第232章 水不认海(第2页)
程知微望着众人或震惊或若有所思的脸,想起昨日在陶片路上遇到的盲妇——她不知道自己踩着的是林昭然的心血,只知道这路走得踏实。
北疆的雪粒打在柳明漪眉骨上时,她正站在韩九修的桥头。
桥身青石板缝里嵌着星星点点的陶片,像旧衣上补的铜钉,在雪光里泛着暖黄。
阿娘!
我罐里的萤虫飞了!
孩童的哭嚎惊散了桥头的鸦群。
柳明漪循声望去,见个扎红绒绳的小女娃趴在桥边,怀里的陶罐裂了道缝,几星幽光正从缝里钻出来,像被风吹散的萤火。
哭什么!
女娃母亲抄起半块陶片就要砸,这破罐子你揣了三年,连只萤火虫都留不住——
阿婶且慢。
柳明漪上前一步,伸手接住那片陶。
陶片边缘磨得极圆,背面字的刻痕被岁月浸得发乌,却在雪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想起十年前在绣坊,林昭然握着她的手刻下第一个字时说的话:字刻在陶里,是要让它活。
阿姐,这陶片能给我吗?小女娃抽抽搭搭地扯她衣袖,我想把它嵌在桥缝里,这样萤火虫飞回来时,就能照着路了。
柳明漪蹲下身,将陶片轻轻按进桥缝。
有路人经过,见了也蹲下来,从怀里摸出半片旧陶;卖糖葫芦的老汉解下腰间酒葫芦,倒出片沾着酒渍的陶片;连骑驴的货郎都跳下来,从褡裢里翻出片缺了角的——不过片刻,桥身青石板的缝隙里便缀满了陶片,像老树皮上新生的苔。
柳明漪解下腕间最后一缕银线。
那是她当年联络绣娘时用的暗号线,如今线尾还留着被烛火烧焦的痕迹。
她将银线系在桥头老槐树上,风一卷,线地断了,飘进雪水漫漶的河心,随波逐流而去。
孙奉扶着政事堂的朱漆柱慢慢往下滑时,新制的铜牌正悬在头顶。
暮色里,铜牌上的字泛着冷光,倒像当年沈砚之批注《周礼》时用的青金石笔。
公公可是累了?守卫要扶他,被他摆手推开。
他摸出腰间陶片——这是林昭然离京那日塞给他的,说留着,说不定哪天能敲醒谁。
陶片击在铜牌上,的一声,暮色里竟浮起淡淡影,像墨在清水里洇开,将二字裹成了模糊的茧。
莫拾。
他对要弯腰的守卫笑,牙龈因老病泛着青白,让它在这儿,等踩碎为止。
归宅后他烧了所有宦囊。
那些年替皇帝传的密旨、替沈砚之誊的手谕,在火盆里蜷成黑蝴蝶,倒比当年在掖庭烧的废纸好看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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