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影子自己走
林昭然指尖还留着阿桃掌心的温度。
芦管蘸水的凉意刚在她掌纹里洇开个“问”
字,她便动了动小指——这是她如今唯一能使唤的关节。
阿桃哭红的眼立刻凑近些,见她指尖在自己掌心轻轻划,像春蚕食叶般细碎,末了收笔时,指腹在“口”
字框右下角重重一点。
“归?”
阿桃声音发颤,把掌心凑到月光下看,水痕已渗进皮肤,在掌纹里洇成团模糊的雾,“先生是说...要归家?”
林昭然闭了闭眼。
归,不是回南荒草庐,不是回她长大的破瓦巷——是那些被她揉进陶土、绣进纱线、刻进砖缝的“问”
字,终于要自己走了。
她感觉有咸湿的风从草庐缝隙钻进来,裹着崖下渐涨的潮声,比往日重了三分;鼻尖似嗅到海盐与腐草混合的气息,耳中浪头拍崖的节奏也变了调,不再是三长两短的旧律,而是持续低沉的闷响,如同巨兽在海底喘息。
柳明漪猛地抬头,鬓边银簪一闪,映着窗外越积越厚的乌云。
“这潮声不对,像要漫上村道。”
她霍然起身,竹帘哗啦一响,“阿元,去崖边看看!”
阿元抄起斗笠冲出去时,林昭然听见他的木屐啪嗒啪嗒踩过湿草径,渐渐被浪声吞没。
约莫半盏茶工夫,草庐外传来此起彼伏的人声:老妇喊“快搬灰陶片”
,孩童应“我去拿窑边的碎块”
,还有阿元的吆喝:“小心别碰着刻‘问’字的那批!”
柳明漪跪回草席边,替她把被角往腋下拢了拢:“村人记着您教的法子,用陶片铺路引水。
去年洪灾时试过,陶片耐泡,水退了还能留着。”
她的手指抚过林昭然手背的茧,“您看,他们连‘谁领头’都不问了,挑最大的陶片,搬最沉的石块,跟自家屋漏了要修房似的自然。”
林昭然能想象那画面:渔村的青壮举着火把,老幼捧着陶片,沿着往年水线铺出弯弯曲曲的径。
热气从泥地上蒸腾而起,混着焦土与湿陶的气息;火光跳跃间,陶片上的“问”
字被映得发亮,有的正着,有的倒着,有的叠在一起——可这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的脚知道往哪走,手知道该搬哪块,连刚会走路的小娃都颠颠儿跟着,往泥里按了个歪歪扭扭的手掌印,泥浆溅上小腿,凉而黏腻。
后半夜,潮声突然拔高,像谁在海底下扯了根弦。
阿桃攥着她的手往草庐外望,只见月光被云遮了大半,崖下却有星星点点的光在动——不是火把,是陶片上的“问”
字在发光。
幽蓝微芒浮于泥面,随露水轻颤,如星子坠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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