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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讲席没有屋顶才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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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在一更天落下来的。

林昭然扶着竹架的立柱,指尖触到新削的竹茬扎进掌心,疼意混着喉间翻涌的腥甜,倒让神志更清明了些。

“阿昭姐!”

小阿桃举着油布跑过来,发辫上的木槿花被雨打落半朵,“牛爷爷说这雨得下半夜,您快披这个!”

油布裹上来时带着体温,是柳明漪方才在灶膛前焐过的。

林昭然偏头避开,发梢的雨水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倒比药汁清醒:“阿桃去帮柱子哥扶后梁,竹篾要交叉缠三道——沈相府的瓦当能压垮房梁,三道篾子可压不垮。”

远处传来牛老倌的吆喝,几个半大孩子正抬着碗口粗的毛竹往土坑里竖。

竹尾扫过泥地,拖出歪歪扭扭的痕迹,像极了她在太学抄经时被先生斥为“鬼画符”

的字。

那时候她缩在廊下,看朱门里的公子们捧着洒金笺念“礼者,天地之序”

,哪里想得到今日,这些泥里打滚的娃子会举着竹棍当笔,在水洼里写“人”

字——撇是牛尾巴扫过的痕,捺是阿桃光脚踩的印。

“昭然!”

柳明漪的声音混着雨声劈过来,她不知何时已站在泥里,手里攥着帕子,“你咳的血都渗进土了!”

林昭然这才惊觉,方才扶竹架时,帕子不知何时掉在地上,浅青的棉料上洇着暗褐的斑,像朵开败的梅。

她蹲下身去捡,却被阿桃抢先一步,小丫头把帕子往怀里一揣:“这是阿昭姐的字!

我要拿回家贴在灶王爷旁边,等雨停了描在墙根上。”

雨势渐急,竹架的茅草顶被砸得噼啪响。

林昭然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摸到鬓角的湿发黏成一绺,倒像极了那年在国子监藏书阁值夜,烛火被穿堂风扑灭时,她摸黑抄书的模样。

那时她怕被发现女扮男装,连咳嗽都要捂紧袖口;如今她站在旷野里,任雨水灌进喉咙,咳得腰都直不起来,却听见孩子们跟着她咳的节奏,脆生生地念:“问——何——为——公?”

“对,就这么念。”

她扶着立柱直起身子,雨水顺着下巴砸在泥里,“屋顶压得住雨,压不住问。”

话音未落,喉间又涌上热流,这次她没躲,任血珠混着雨水溅在竹架的横档上,“你们看,这血是红的,雨是凉的,可混在一起……”

她指腹抹过竹节上的水痕,“就成了字的颜色。”

后半夜雨歇时,林昭然靠在新立的竹架下打盹。

迷迷糊糊听见柳明漪在耳边低语:“程知微的信鸽到了,说北边有三个县已经在田埂上搭了无顶塾。”

她想笑,却扯得胸口发疼,便伸手摸向脚边——那里整整齐齐摆着十三双泥鞋,是孩子们怕弄脏新铺的竹席,脱在门口的。

天光破晓时,第一缕阳光穿过竹架的缝隙,在泥地上投下金斑。

阿桃揉着眼睛爬起来,光脚踩在湿泥里,歪歪扭扭写出三个大字:“何为公?”

“何为公?”

牛老倌叼着旱烟凑过来,烟杆头敲了敲“公”

字的上半部分,“这字啊,上边是八,下边是厶——八者,背也,背私为公。”

“那阿昭姐的血,算不算背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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