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他们不等我了我更要赶路
林昭然的船在卯时三刻靠了望乡滩。
老艄公解缆时,船底刮过河石的声响像极了刻版刀划在梨木上的轻吟——她摸了摸袖中半卷未刻完的《蒙学韵语》,指腹触到纸页边缘被河雾洇出的毛边,那是昨夜在船舱里反复修改的痕迹,纸面微潮,带着晨露浸润后的绵软触感,墨香混着湿气,在鼻尖萦绕不去。
昭然先生。
柳明漪的声音从船尾传来,裹挟着山风的凉意与炊烟的焦味。
绣娘换了身靛青粗布衫,发间插着根竹簪,腕上的翡翠珠串已不见了踪影。
她手里攥着块烤得焦黑的红薯,表皮裂开的细缝里飘出甜香,热气扑在脸上,带着炭火余温的暖意。
“我按您说的,绕到南荒镇西头茶棚听了半日闲嗑。”
林昭然接过红薯,指尖被烫得微蜷,那灼热顺着神经窜上心头。
她望着柳明漪沾了泥点的鞋尖——那是故意在田埂上蹭的,为的是混同农妇的步态;鞋帮处还粘着几茎枯草,像是刚从秋收后的垄沟里走出。
“书院如何?”
“查封了。”
柳明漪压低声音,目光扫过河岸三三两两的挑担人,扁担吱呀作响,脚步踏在碎石上沙沙如雨。
“院墙塌了半截,门楣上‘南荒书院’的木匾被劈成两半,横在草窠里,苔痕爬满了字迹。”
她顿了顿,喉结动了动,“可守夜的老卒说,每到三更天,废墟里就有火光透出来,像……”
风掠过耳际,吹动她额前碎发,也送来远处柴火将熄未熄的噼啪声。
“像那年寒山寺山脚下,咱们第一次印《劝学》时,草垛里藏着的灯笼。”
林昭然的牙齿轻轻咬住下唇,舌尖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味——那是旧伤复发时惯有的征兆。
红薯的甜香混着河风里的铁锈味涌进鼻腔——那是上游开矿的溪水带来的,可此刻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太学讲学时,有个农家小子攥着带泥的红薯来交束修,说“先生吃这个,比书院的枣糕实在”
。
那孩子掌心粗糙如树皮,眼神却亮得像星子。
“改道。”
她把吃剩的半块红薯塞回柳明漪手里,余温尚存。
“走山间樵路。”
山路比预想中难走。
林昭然的青衫下摆被荆棘勾出几道小口,每一次拉扯都传来细微的撕裂声,布料摩擦皮肤,带来刺痒的触感。
程知微特意备的鹿皮软靴也浸了露水,每一步都发出“吱呀”
的声响,仿佛踩在湿透的旧书页上。
山雾贴着肌肤游走,凉意渗入骨缝,足踝旧伤隐隐作痛,像有细针在缓缓搅动。
但当那座坍了半边的飞檐终于在暮色里显出轮廓时,她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滚烫的东西,像当年在国子监辩经时,被三十位博士围攻却突然摸到破局关键的震颤。
晚风送来断瓦间野猫的呜咽,还有远处田埂上归牛的低哞。
“我先上去。”
她按住要跟上来的柳明漪,指了指院墙上半人高的豁口,砖石边缘锋利如刃,在月光下泛着冷灰。
“你在墙外老槐树下等,若有动静……”
“吹三声竹叶哨。”
柳明漪接口,从腰间摸出片晒得半干的竹叶子,放在唇边试了试,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像是夜虫惊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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