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她说完天就亮了(第3页)
他抬头望向丹墀方向,晨雾里,赵元度的绯色官服像团烧不旺的火,正盯着林昭然离去的背影。
他在奏疏里发现一张夹页,墨迹未干,写着“欺君者当诛”
五个字,笔锋狠得要戳破纸背。
“我冒死藏下此页。”
程知微低声自语,将夹页折好藏入袖中,“若被发现,便是同罪。”
林昭然在偏院石凳上坐得久了,后颈泛起潮冷的湿意,大理寺的砖墙透着力气往骨头里钻,寒气如针,刺进旧伤。
她垂眸望着腕上未除的桎梏,铜环压出的红痕像道褪色的血线——这是今晨刑部改判“待议”
后,狱卒“从轻发落”
的恩典。
“昭然姑娘。”
隔着栅栏的声音惊得她抬首。
程知微的青衫下摆沾着星点墨迹,正踮脚往墙内递个粗陶碗,碗底沉着两枚温热的炊饼,蒸气袅袅,带着麦香与柴火味:“今早买的,还软乎。”
他指节抵着栅栏,骨节泛白,“赵元度的夹页我收了,那老匹夫昨夜在值房摔了三个茶盏,砚台都碎成八瓣。”
林昭然接过碗时,指腹触到碗壁刻着的浅痕——是《唐律疏议》卷十三的条目,“凡因贫贱易姓求仕者”
的“贱”
字被刻得极深,几乎要穿透陶土,指尖划过,像触到一道无声的呐喊。
她忽然想起三日前程知微在书斋翻故纸堆的模样:烛火将他眼窝染成青黑,每找到一则寒门改姓名应试的旧案,便用朱笔在纸角画朵极小的梅花。
原来那些梅花不是闲笔,是要在奏疏里堆成压垮重石的山。
“七名低阶官员的联署。”
程知微声音放得更轻,“我挑了户、礼两部最会咬文嚼字的,他们说‘无害于政’四字,能堵死赵元度‘欺君’的嘴。”
他忽然笑了笑,眉梢沾着未褪的倦色,“裴少卿方才在朝房说,沈首辅翻奏疏时,在‘无害于政’下画了双道墨线。”
林昭然捏着炊饼的手微微发颤,热气熏着掌心,却驱不散心底的寒。
她想起廷议那日沈砚之眼底的涟漪,想起他说“审来了一个时代”
时的自嘲——原来那潭深水底下,早有暗潮在掀动礁石。
“还有件事。”
程知微的喉结动了动,“裴少卿的‘女子试科’准了。”
炊饼“啪”
地落回碗里。
林昭然猛地站起来,桎梏撞在石凳上发出脆响:“限二十州?考题……《孝经》《列女传》?”
“是。”
程知微从袖中摸出半张邸报,隔着栅栏抖开,“赵元度骂‘降格以求’,沈首辅回他‘若连降格之门都不开,她们便只能翻墙’。”
他指尖点着邸报上“试行三年”
四字,“皇帝批了朱,说‘观其成效’。”
窗外忽然掠过一阵风,卷着大理寺后巷的人声撞进来。
林昭然听见“试科预备所”
几个字被人反复念着,像颗石子投进静湖,涟漪一圈圈荡开——是卖花担子的老妇,是提篮买菜的妇人,是蹲在墙根补鞋的阿婆,她们的声音里裹着不敢置信的轻颤,像春冰初融时的裂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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