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门开了风往里灌
宣政殿的金砖地泛着冷光,林昭然的皂色靴底碾过,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她垂眸望着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比昨日更瘦了些——这是好事,清癯的轮廓在殿内烛火下更容易显出几分孤直。
“取《礼记·学记》。”
她开口时,喉间还带着昨夜咳血的涩意,却故意压得平稳。
殿中值守的小黄门愣了一瞬,目光掠过首座的沈砚之。
那人身着玄色翟纹朝服,指尖正慢条斯理地摩挲着茶盏边沿,青瓷与指节相触的轻响里,小黄门得了准许,匆匆捧来一卷绢书。
林昭然展开书简,墨香混着殿角沉水香漫进鼻端,她忽然想起柳明漪绣包里的草药味——那是市井里的活气,和这金殿里的雍容截然不同。
“古之教者,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有学。”
她声音不高,尾音却像细针般挑破了殿内的凝滞,“可如今呢?”
她抬眼扫过阶下诸臣,御史台的王大人正低头拨弄朝珠,礼部的陈侍郎在茶盏里吹浮叶,赵元度的紫蟒补子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这些人,她在补遗讲里描摹过他们的宅第,算过他们门生的籍贯,连赵元度最宠的妾室每月要花多少脂粉钱都打听过。
此刻他们的眼神里有不耐烦,有看戏的消遣,独独没有被质问的惶惑。
“家无塾,党无庠,寒门子弟欲叩学门,竟如犯禁。”
她加重了“犯禁”
二字,看见赵元度的眉峰跳了跳,“请问诸公,是民违了礼,还是礼弃了民?”
殿中响起几不可闻的抽气声。
王大人的朝珠“啪”
地散了一颗,骨碌碌滚到她脚边。
她盯着那枚象牙珠,想起程知微昨日在值房说的话:“大人这是要把水搅浑,可搅浑了的水,照得出人影。”
“借经乱政!”
赵元度拍案而起,紫檀木案几震得茶盏跳起来,溅湿了前襟的蟒纹,“林昭然,你私开讲席,惑乱民心,还敢在殿上曲解经典!”
林昭然望着他发红的耳尖——这是急了的征兆。
她想起昨日孙奉送来的密报,赵元度的幼子上月在国子监考课得了末等,而主考正是赵元度门生。
“赵大人幼时启蒙,可曾有人拦门说‘你家姓赵,不配读书’?”
赵元度的手悬在半空,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身后的年轻御史小意提醒:“大人,您祖父是……”
“住口!”
赵元度猛地坐下,锦缎椅面发出刺啦一声,“本大人问的是你的罪!”
林昭然转身,目光落在最上首的沈砚之身上。
那人正垂眸看茶盏里的波纹,青玉扳指在烛火下泛着幽光。
她记得初次见他时,他也是这样垂着眼,用最温和的语气说“私学乱制,当禁”
,可笔尖在奏疏上点出的墨痕,比刀刃还利。
“首辅大人执礼法之衡,可曾见《周礼》中有‘女子不得识字’之条?”
她的声音轻了些,像在问一个寻常学究,“若有,请明示篇目。”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