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风吹碑文自己长(第4页)
归京那日,朱雀大街飘着细雨。
林昭然没回府,径直往城南的“心灯碑”
走。
那碑是去年立的,说是要刻下所有民学所的名字,可至今还是块素碑——沈砚之的人总说“无名之辈不配留名”
。
雨丝打在碑面上,她忽然顿住脚步:石缝里钻出的青苔,竟在碑腰处爬成“问人者生”
四个大字!
指尖触到青苔的湿润,绒毛般柔软,却又坚韧异常,像触到无数双举着炭块在雪地上写字的手,触到绣娘针脚里藏的红丝,触到边州火塘边冻红的小手指。
“你们以为是我在写,”
她对着石碑低语,声音混在雨声里,“其实是你们自己长出来的。”
“昭然!”
程知微的马蹄声撞碎雨幕。
他的青衫浸透了水,怀里的竹筒还裹着油布,雨水顺着帽檐滴落,在肩头砸出深色斑点。
“赵元度上了《正本疏》,”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竹筒“啪”
地拍在碑座上,“要立‘女诫碑’,说女子识字是‘坏纲常’。”
林昭然掀开油布,疏文上“禁女学”
三字力透纸背,墨色浓得像要滴出血。
她没接话,从袖中摸出支灰扑扑的笔。
笔杆是烧瓷老匠人用松脂粘的炭块,握在手中微温,带着松脂的微辛;笔锋是孙奉从宫外讨的野鸡毛,轻软却挺括,像一只未展翅的雏鸟。
她单膝跪在湿泥中,将笔轻轻插进碑前土里。
雨丝顺着笔杆流淌,像墨汁正缓缓渗入大地。
“去年你用灰墨混贺表,”
她抬头看向程知微,嘴角微扬,“今年我们用灰墨立碑。”
“这碑叫‘生路碑’——字刻不深不怕,雨冲不淡不怕。”
“等它像青苔似的,从石缝里、从裙襕上、从火塘边……自己长出来。”
程知微望着那支斜插的灰墨笔,忽然笑了:“我这就去工部找老匠头,他们新烧的青砖,遇水会渗墨。”
林昭然起身,雨幕中的“心灯碑”
泛着青灰,“问人者生”
的苔痕愈发清晰。
风掠过碑顶,那支笔在泥中微微晃动,宛如一支蘸饱了春汛的巨笔,正待挥毫于天地之间。
她摸了摸发间的竹簪,转身朝工部匠坊走去。
远处,叮叮当当的敲砖声,正一声声敲醒沉睡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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