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火照暗流(第2页)
程知微裹紧了身上那件半旧的青布袍,将官帽留在府中,只身混入西市的人潮。
作为御史台的官员,他接到的密令是监视并记录此次“聚众滋事”
的头目与规模,为后续的抓捕提供铁证。
可他的脚步,却比铅还重。
西市早已宵禁,此刻却亮如白昼。
何止百人?
放眼望去,老者、壮丁、妇人、甚至还有被父亲扛在肩头的垂髫小童,黑压压地站满了碑前的空地,人人手中都擎着一支熊熊燃烧的松木火炬。
火星噼啪作响,炸裂声此起彼伏,松脂的浓香混杂着人气的热浪,扑面而来,烫得人脸颊发麻。
夜风掠过,火光如海浪般起伏,映得坊墙斑驳如金鳞,屋檐下的瓦当仿佛也燃起了幽光。
韩霁站在人群中央,立于一块垫高的石板上。
他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亲手将一张巨大的拓纸覆上碑面,以毡包细细捶拓。
锤声沉稳,一下一下,如心跳,如钟鼓,穿透火焰的喧嚣。
火光映照下,那新刻的“学不分男女,有教无类”
八个字,仿佛被烙印在夜空中,每一个笔画都流淌着金色的光,仿佛有生命般在碑上呼吸。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稚嫩的童声响起,诵读的正是那本搅动满城风雨的《童蒙新义》。
很快,百人、千人的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在坊巷间回荡,压过了火焰的爆裂声,震得人心头发颤。
声浪如潮,拍打在程知微的胸膛上,他感到衣襟下的心跳与那诵读声共振。
“圣人之道,非束高阁;百姓日用,即是真知……”
程知微觉得袖中那本孙奉悄悄还给他的《飞言录》正微微发烫,仿佛藏了一粒未熄的火星。
他想起数日前,这位政事堂的同僚将书卷递给他时,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低语:“沈相问我,若民心可为法典,我辈”
何以为官?
程知微看着眼前的一切。
那佝偻着背的老儒生,眼中含泪,用干枯的手指抚摸着自家的火炬,仿佛在触摸一件稀世珍宝,指尖微微颤抖,火光在他皱纹间跳跃,如同岁月的回响。
那抱着孩子的妇人,正一字一句地教孩子认读碑文,孩子的小手贴在碑上,触感温热,仿佛那石碑也有了心跳。
那一张张被火光照亮的质朴面孔,没有狂热,只有一种近乎神圣的肃穆。
他们不是乱民。
他们是在行一场盛大的祭礼。
他终是无法再旁观下去。
他拨开人群,一步步走向前,从一个年轻人手中接过一支尚未点燃的火炬,在韩霁高举的拓印火炬上引燃。
火光“腾”
地一下亮起,照亮了他自己带来的那份《童蒙新义》拓本,纸页边缘被火舌舔过,泛起焦黄,却更显字字如金。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看向这个主动走入光中的陌生人。
程知微深吸一口气,用他此生最清晰、最洪亮的声音,朗声读出碑文的另一段:
“师道之立,在于传薪。
薪火之传,独立于权门之外,不因富贵而增,不因贫贱而减!”
“师道独立,不附权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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