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烛下藏锋(第2页)
“诸位大人,”
林昭然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昨日我问,教化之权,谁可执之?今日,我带来了答案。
此非我一人之答,乃万民共答。”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明堂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一池看似平静却暗流汹涌的深潭。
与此同时,隔着一道宫墙的皇史宬内,光线昏暗,唯有书册的霉香与墨香交织在空气里。
程知微正襟危坐于一张高大的案几后,耳边贴着一个精巧的铜制听管,管子的另一头,通过预设的宫内秘道,正连着明堂的梁柱。
他手下的狼毫笔在《起居注》的副册上疾走,将明堂内的对辩一字不落地录下。
当听到林昭然引述那名女工的答卷时,程知微的笔尖猛地一顿。
他反复咀嚼着那句“妾读《论语》,非为取仕,只为知‘己欲立而而立人’。
若此理可教万人,何独不可教我?”
,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直冲头顶。
他为官多年,日日记录经筵讲学、朝会奏对,听过太多引经据典的宏论,却从未有一句话,像此刻这般,如此质朴,又如此深刻地撼动他的心弦。
他深吸一口气,翻到一页空白的册页,郑重地将那句话抄录于页眉之上。
而后,他在一旁落笔题曰:“女子之思,不输经筵。”
写下这八个字,程知微的手微微颤抖。
他知道,作为史官,私录与史笔之间,隔着一道天堑。
今日他将此句、此评录入副册,便意味着他已做出了选择。
这不再是他个人的感触,而是他作为一个史官,为后世留下的一笔印记。
或许会因此招来杀身之祸,但若连这样的声音都不能被记录,那他手中的这支笔,与那些粉饰太平的刀笔吏又有何异?
明堂之内,短暂的寂静之后,是更为猛烈的爆发。
一名须发花白的宗正寺卿猛地跨出一步,指着林昭然厉声喝道:“一派胡言!
你引些愚夫愚妇的只言片语,在此淆乱视听,不过是借民答以掩你自身之虚!
我来问你,你可有进士功名?你可曾入国子监,得名师正学?”
这一问,直指要害,也是所有世家官员心中最大的依仗。
在这个讲究出身、师承、功名的时代,林昭然这三样,一样也无。
她的一切学问,在他们眼中,皆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是上不得台面的“野学”
。
满殿的目光再次聚焦于她,这次,带着毫不掩饰的逼迫和审判。
林昭然终于缓缓站直了身体。
她的身形本就单薄,此刻在巍峨的殿堂与一众高冠博带的官员之间,更显得形销影立。
然而,当她开口时,那声音却如清泉击石,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我无功名,是因为女子不得科考,功名之路,从未许我踏上一步。”
“我无师承,是因为我所问之道,令天下师者惧怕连坐,不敢收我为徒。”
她每说一句,便向前走一步,目光平静地迎向那位宗正寺卿。
“然,我所言,我所学,皆有出处。”
话音落,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用灰布包裹的书册。
布已洗得发白,边缘起了毛。
她小心翼翼地解开布包,露出的,是一本残破不堪的古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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