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迷茫
晨光熹微,如同稀释了的金箔,悄然涂抹在郯城略显斑驳的城堞与鳞次栉比的屋顶上。
薄雾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潮润与草木苏醒时的清甜。
太守府书房内,烛火燃尽最后一滴蜡油,悄然熄灭,只留下一缕青烟袅袅。
陆昶已在案前独坐了近一个时辰,面前摊开的,是谢玄润色后准备发往建康的文书副本,言辞恭顺,只强调“保境安民”
、“恢复生产”
,通篇不见“农战”
二字。
策略是正确的,他知道。
谢玄的考量老成谋国,暂敛锋芒,暗蓄实力,是当前局面下的最优解。
然而,一股难以言喻的滞涩感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明伦堂上的意气风发,言辞交锋间的挥斥方遒,此刻回想,竟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那些关于星象、祭祀、贵贱的激烈辩驳,仿佛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落幕之后,留下的并非酣畅淋漓,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对那盘踞在江东上空、无处不在的旧势力网络的深深无力。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低声咀嚼着孙泰离去时的话语,那平静下的冰冷,远比孔慕道等人的羞愤更令人心悸。
他们并非不懂道理,而是道理触犯了他们的利益。
他们的“道”
,是维护门户私利的道,是固化阶层的道,是阻碍任何可能威胁其地位新生力量的道。
“六朝何事?只为门户私计!”
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在寂静的书房内回荡,充满了穿越时空的无奈与悲凉。
这江左风流,这乌衣巷口的谈玄论道,这看似繁花似锦的世家文化,其内核,竟多是这般为了维系一家一姓之特权,而罔顾天下兴亡、民生疾苦的算计吗?
一股强烈的窒闷感涌上,他猛地起身,推开窗,初夏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却未能驱散胸中的块垒。
“不必跟随,我独自出去走走。”
他对闻声而来的亲卫吩咐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脱下官袍,换上一身半旧的青衫,陆昶如同一个寻常的士子,悄然从侧门步出了太守府,汇入了郯城渐渐活泛起来的街市人流之中。
喧嚣声扑面而来,瞬间将他包裹。
青石板路被晨露濡湿,映着初升的朝阳,泛着温润的光。
沿街的店铺陆续卸下门板,伙计们打着哈欠,开始洒扫庭除。
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着新鲜的菜蔬,刚出笼的炊饼散发着诱人的麦香,与隔壁屠案上传来的些许腥气混杂在一起,构成了最真实的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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