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启程
建康城的冬日,自有其一番深入骨髓的韵味。
它不是北地那种泼水成冰的酷烈,而是一种缠绵悱恻的湿冷,如同无形的细密纱网,悄无声息地渗透进重重楼阁、深深庭院,乃至人的衣衫鬓角,久久不散。
晨曦迟迟不肯彻底驱散夜幕,浓重得化不开的寒雾如同巨硕的灰色幔帐,沉沉地压着整座帝都城,将那些见惯了的飞檐斗拱、朱门高墙都模糊成了朦胧而疏离的剪影。
道旁老树虬枝上凝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在东方微露的惨淡天光下,泛着一种坚硬而冰冷的釉质光泽。
街道上空旷寂寥,偶尔有早起的更夫或贩夫缩颈弓背匆匆而行,呵出的白气浓稠如絮,瞬间便被凛冽的、仿佛能穿透一切的寒风撕扯、消散。
在这座城里,陆昶已经住了太久。
久到足以熟悉它每一条主干道在不同季节的气息,久到能分辨出秦淮河畔笙歌渐歇与乌衣巷内暗流涌动的细微差别,久到几乎习惯了这种无处不在的、精致而压抑的繁华。
然而,他始终觉得,自己从未真正属于过这里。
这里的风太软,水太柔,连争斗都包裹着一层华丽的丝绸,内里却是能绞杀人的无形之索。
城南驿馆前,此刻正打破着这片冬日清晨惯有的沉寂。
车马辚辚,蹄铁踏在覆着一层薄冰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令人心悸的“咔哒”
声,格外刺耳。
数十名北府来的老卒早已默然列队,他们褪去了在洛阳时的悍野,多了几分在建康打磨出的沉肃,人人面色冷硬如铁,口鼻间喷出的浓重白气氤氲成一片低矮的云,笼罩着队伍。
他们无声地最后一次检查着马匹的鞍鞯辔头,摩挲着随身兵刃的握把,每一个动作都简洁、精准,带着一种经历过真正血火后才有的、近乎本能的警惕与干练。
几辆装载着文书箱笼和必要行李的马车也已套好,车夫们裹着臃肿的棉袄,不断踩着几乎冻僵的脚,脸上却无半分懈怠。
陆昶一身略显陈旧的青灰色棉袍,外罩一件半新不旧、颜色沉静的深青色厚绒大氅,并未佩戴任何显示官阶的冠饰,只用一根再普通不过的乌木长簪束发。
他静立于驿馆门前的石阶最高处,身形挺拔如冬日里不曾弯曲的松柏,目光平静地掠过下方忙碌整备的部属,掠过那些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驿馆窗棂、斑驳的墙壁,最后投向雾气迷蒙的街道深处。
他的神色是一种近乎淡漠的沉静,仿佛眼前这一切并非一段吉凶难测的远征开端,而只是一次寻常的、注定要发生的离别。
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在扫过这座城时,会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那里面沉淀了太多的东西——挫败、挣扎、洞察、冷嘲,最终都化为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与决绝。
那柄代表着权力与使命的旌节,已被郑重地安置在为首那辆马车最醒目的位置。
杏黄色的节旄被北风吹得狂舞乱卷,发出猎猎的声响,其上那个墨饱笔酣、力透帛背的“陆”
字,在灰蒙的晨雾中时隐时现,仿佛也带了一股不甘蛰伏、欲要劈开这重重迷障、挣脱一切束缚的锐利锋芒。
“陆兄!”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