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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梦里梦外不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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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青琳琅雨连绵,雨丝细密如织,自灰蒙蒙的天穹无声垂落,将建康城郊浸在一片湿漉漉的清凉里。

遥看远山,只余一抹朦胧的黛色,似有还无,近处堤岸的垂柳,枝条吸饱了水分,翠绿欲滴,在雨雾中舒展着春意。

河道水涨,浑浊的流水裹着几片零落的叶子,打着旋儿向下游淌去,偶有鱼影在水下倏忽一闪,又潜匿无踪。

十五岁的少年撑着一柄半旧的油纸伞,踏着被雨水洗得光亮的青石板路,缓慢而有节奏地走着。

伞骨是坚韧的湘妃竹,伞面绘着的墨竹图,经年累月,早被雨水浸得墨色晕开,只余下影影绰绰的淡痕。

雨水顺着伞沿汇聚成线,滴落在他半旧的靛青布履上,洇开更深的印记。

两侧的屋舍渐稀,红砖绿瓦、飞檐画栋的宅邸退去,显露出城郊本来的素净。

随脚步推移,一方小小的天地映入眼帘。

一片疏朗的翠意竹林环抱着一个小院,小院简朴至极,仅以低矮的竹篱围合。

此处远离乌衣巷的繁华喧嚣,无丝竹乱耳,无车马喧阗。

院门简素,唯有一方饱经风霜的旧木匾额悬于门楣之上,其上刻着两行遒劲而略显斑驳的字迹:“闲看风月静看云,醉揽山河笑青史”

字里行间透出的旷达与一丝狂放,与这小院的清寒简朴,形成奇异的对照。

少年名叫陆昶,推开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竹扉,微喧的市声与缠绵的雨丝被短暂地隔绝在外。

他将油纸伞斜倚在斑驳的檐下,伞骨上汇聚的水珠滴落下来,在青石阶旁汇成一道细流,悄然无声地渗入墙角那层绒绒的、吸饱了水分的深碧青苔。

院内清简,却因这场暮春时雨而焕发出勃勃生机:几畦春韭得了天时,新绿勃发,嫩叶上托着晶莹的水珠,翠色直欲流淌下来;一架新搭的竹架旁,葡萄藤蔓正悄然舒展着蜷曲的须蔓,奋力向上攀缘,透着一股子无声的倔强生气;墙角那几株老山茶,枝头缀满了累累的花苞,饱饮甘霖,那胭脂色的蓓蕾饱满得如同少女初绽的唇,沉甸甸地压着略显弯曲的枝条,静待一个晴暖的日子粲然盛放。

“郎君归矣?”

灶间那扇简陋的木门“呀”

地一声被推开,一个清亮温婉的女声响起。

布衣荆钗的少女阿罗转出身形,眉眼温润如初春的溪水,正是父母生前收养的孤女。

她手中捧着一只粗陶碗,碗口腾起的热气氤氲缭绕,辛辣的姜香瞬间弥漫开来,驱散了周遭的湿寒。

“雨气侵骨,快饮些驱寒。”

她将碗递过来,鼻尖上还沾着一点细微的灶灰。

陆昶接过碗,粗陶碗壁传来的温热立刻熨帖了掌心,顺着经络蔓延开去,驱散了衣衫沾染的浸骨寒意。

望着阿罗转身又去灶间忙碌的纤细背影,他心中微澜渐平。

父母早逝,家道如江河日下,昔日依附的仆从早已星散,唯有这自小相伴的阿罗,守着这方小小的院落,与他相依为命。

几亩薄田的租子,经阿罗那双巧手细心打理,收支锱铢必较,堪堪维持着主仆二人这份清寒度日的体面。

“阿罗,”

陆昶啜饮了一口滚烫辛辣的姜汤,暖流直下肺腑,“去岁田庄的账目,可曾厘清?”

他声音不高,带着少年人少有的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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