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1章 中元节的纸船2023年8月23日
黄河老牛湾。
八月的河水裹挟着黄土高原的泥沙,浑浊而汹涌,在巨大的峡谷间奔腾咆哮,撞击着两岸刀劈斧凿般的赭红色崖壁,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
正值汛期,河水漫涨,淹没了部分河滩,只留下嶙峋的怪石在水流中时隐时现,如同蛰伏的巨兽脊背。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腥气和泥土的芬芳,夕阳的余晖将浑浊的水面染成一片沉重的金红,也拉长了岸边几道沉默的身影。
这一天,是癸卯年的中元节,祭祖怀远的日子。
李长庚坐在轮椅上,被李玄策推到了水边一块相对平坦的巨石上。
他瘦得几乎脱形,嶙峋的骨节透过薄薄的衣衫清晰可见,脸颊深陷,蜡黄的皮肤紧紧包裹着骨骼。
唯有那双眼睛,尽管浑浊,却燃烧着生命最后的、异常明亮的火焰,紧紧盯着奔腾不息的黄河水。
他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但八月的热浪和河水的湿气似乎都无法侵入他体内那彻骨的寒意。
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艰难的哮鸣,像破旧的风箱。
方清墨和李念墨站在稍后一点的地方,神情凝重而哀伤,默默守护着。
李天枢则安静地蹲在水边,小手无意识地拨弄着被河水冲刷得圆润的鹅卵石,清澈的眼眸倒映着翻滚的浊浪,仿佛在倾听河水深处的秘密。
“玄策…”
李长庚的声音极其微弱,几乎被水声淹没,他颤抖着从毯子下伸出一只枯槁的手,指向岸边一丛在风中摇曳的枯黄芦苇,“…采…采些苇秆来…”
李玄策立刻会意,他蹲下身,仔细挑选了几根坚韧、修长、已经干枯的苇秆。
这些苇秆,是母亲王秀芹上次探望时特意带来的,据说是她从乡下河边采的“忘忧草”
的茎秆,寓意着忘却烦恼。
李玄策拿着苇秆回到父亲身边。
李长庚的眼神亮了起来,仿佛回光返照。
他示意儿子将自己扶坐得更直一些,然后伸出颤抖的双手,接过了那些枯黄的苇秆。
他的动作极其缓慢,手指因为病痛和虚弱而不停地颤抖,但编织的技艺却仿佛刻在骨子里,带着一种古老而庄重的韵律。
枯黄的苇秆在他手中交错、穿插、缠绕,渐渐成形——一艘小小的、古朴的苇船。
夕阳的金辉洒在老人枯瘦的手和那艘正在成形的苇船上,构成一幅凄美而震撼的画面。
方清墨和李念墨的眼眶瞬间红了。
李天枢也停止了拨弄石头,专注地看着祖父手中的动作,仿佛那苇船蕴含着某种宇宙的真理。
小船编好,不过巴掌大小,却显得异常结实。
李长庚喘息着,从贴身的口袋里,极其珍重地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小巧玲珑的和田玉貔貅。
玉质温润细腻,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显然是传承多年的家族信物。
然而,细看之下,玉貔貅的腹部位置,却有几道极其细微、仿佛自然形成的暗红色沁痕,蜿蜒如血丝。
李玄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沁色。
这是父亲在斯坦福治疗癌症期间,利用实验室的特殊同位素处理过的“容器”
,里面封存着他体内分离出的、经过特殊处理的癌细胞样本——一个象征着他一生与命运抗争的标记,也是他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礼物”
与谜题。
李长庚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这枚小小的玉貔貅,小心翼翼地安放在了苇船的正中心。
小船微微下沉,承载着这份沉重。
“放…放它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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