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出走的织机
聂小梅的肚子,像一颗被偷偷埋进肥沃土壤的种子,在流言蜚语和冷眼白眼的夹缝里,悄无声息地、却又不可阻挡地膨胀了起来。
起初只是晨起时一阵阵泛上喉咙的恶心,对着院角那棵老槐树干呕,吐出些清亮的酸水;后来是身子容易乏,在织布机前坐久了,腰眼便一阵阵发酸,像是有人用钝刀子在里面慢慢地硌;再后来,那原本平坦的小腹,便微微地隆起了圆弧的曲线,隔着夏天单薄的衣衫,再也遮掩不住了。
这变化,自然没能逃过永丰织布厂那些女工们毒辣的眼睛。
染布车间里的空气,仿佛被投入了比靛蓝更浓稠的颜料,变得黏滞而暧昧。
窃窃私语声像潮湿角落里滋生的霉菌,在机器的轰鸣间隙里疯狂蔓延。
那些目光,不再是单纯的羡慕或嫉妒,而是掺杂了鄙夷、好奇、以及一种窥见了他人隐私后的、病态的兴奋。
“瞧见没?那腰身……”
“哼,我早就说嘛,看着挺清高,骨子里还不是……”
“猜猜是谁的种?李家的?还是……”
“还能有谁?那天暴雨,赵家庄那开拖拉机的傻小子不是来了吗?两人在泥水里眉来眼去的……”
这些话,像带着倒刺的鞭子,抽在聂小梅的背上。
她不再低头,反而将脊梁挺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直。
她依旧沉默地搅动染缸,用力地挑起湿布,仿佛要用这肉体上的疲惫,来对抗那无形的、却能杀人的流言。
但她知道,那层维系着她与这个“正常”
世界最后的、脆弱的薄膜,即将被彻底捅破。
最先发难的是李向东。
他不再阴沉,而是换上了一副被羞辱、被背叛后的暴怒面孔。
他不再避讳,直接冲到染布车间,当着所有女工的面,一把攥住聂小梅正在搅布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聂小梅!
你他妈告诉我!
你这肚子里,是谁的野种?!”
他的眼睛赤红,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她的脸上,那股混合着烟臭和愤怒的气息,令人作呕。
车间里瞬间死寂,只有染缸里蒸汽不甘寂寞的嘶鸣。
所有女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伸长了脖子,像一群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的鸭子。
聂小梅感到手腕上传来的剧痛,但她没有挣扎,只是缓缓地抬起头,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怜悯地看着李向东那张因嫉妒和愤怒而扭曲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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