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黑瓦罐
埋了张满囤的头七还没过,上官莲就拆了孝布,下地了。
日子像村东头那架老破水车,轱辘上缠满了水草和烂泥,转得费力,还吱吱嘎嘎地响,可还得转。
不转,这一家老小就得渴死,饿死。
她从坟地回来,棉鞋底子上沾满了黑龙港流域特有的、带着咸腥气的黄胶泥。
她没急着掸掉,就那么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回院子。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掉得更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着灰蒙蒙的天,像个瘦骨嶙峋的乞丐伸着讨饭的手。
几只灰扑扑的麻雀在硬邦邦的地上跳,啄食着前日撒落的、寥寥无几的纸钱碎屑。
她没进正屋,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张满囤身上那股子混合了草料、脓血和绝望的气味。
她一扭头,扎进了旁边低矮、昏暗的灶房。
屋里冷得像个冰窖,锅灶冰凉,昨日的凄凉仿佛还凝在空气里,带着一股香烛和黄土的腥气,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
她没急着生火。
肚子里空捞捞的,像揣着个空洞的回声壁,但她感觉不到饿,只是一种麻木的虚脱。
她在灶台前站了片刻,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然后,她像被什么牵引着,走到墙角,蹲下了身。
墙角堆着些引火的麦秸和烂树枝。
她用手,那双手指关节粗大、布满裂口和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颜色的手,小心翼翼地拨开表层的杂物,露出下面一块看似与别处无异的、糊着泥巴的土砖。
她的手指在那块砖的边缘摸索着,找到那处微小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松动处,然后,用力而缓慢地,将它抠了出来。
土砖被挪开,墙壁上露出一个黑黢黢的、约莫瓦罐大小的洞。
一股阴凉潮湿的土腥气扑面而来。
她探手进去,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沉睡的活物。
她的手臂几乎完全伸了进去,指尖终于触碰到那冰冷、粗糙的陶器表面。
她定了定神,用手臂和手掌圈住罐身,一点点,小心翼翼地,将它从那个专属的巢穴里捧了出来。
那是一个陶制的瓦罐,肚大口小,通体黝黑,像是被灶台的烟火熏燎了上百年,吸饱了人间的愁苦。
罐身的釉色早已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粗糙的陶胎,摸上去沙沙的,像老人皴裂的皮肤,记录着岁月的风霜。
这就是她的黑瓦罐,比她的命还重。
她把瓦罐紧紧抱在怀里,冰凉的陶壁瞬间透过单薄的衣衫,激得她皮肤起了一层栗。
她像抱着一个婴儿,本能地想用体温去暖它;又像抱着一块永不融化的冰,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罐子很沉,里面装的,似乎不是寻常的物事,而是这十年来每一个饥肠辘辘的夜晚,每一次忍辱负重的交易,所有说不出口的艰难和不得不咽下的苦楚。
她抱着瓦罐,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到炕沿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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