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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旱地里的瓮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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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山像只被抽干了汁液的巨大癞蛤蟆,蔫头耷脑地趴在泲河岸边,山皮上的草木蒙着厚厚的黄土,没了精神。

那泲河水啊,瘦成了一条蜿蜒的尿膻线,在宽阔的、晒满了裂痕的河床里,有气无力地扭动着,仿佛随时都要断了气。

河床裂开无数张娃娃嘴似的口子,贪婪地朝着灰白晃眼的天空,诉说着这没完没了的焦渴。

焦村,就窝在凤凰山的卵蛋底下,泲河的腰窝边,像一口被熬干了米汤、糊了锅底的破铁锅,死死地黏在这片饥渴的土地上。

日头毒得能点着火,把地皮晒得冒起二尺高的虚烟,人走在上面,脚底板烫得直跳,像踩着了烧红的铁鏊子。

连平日里最饶舌的知了,这会儿也哑了火,只剩下些耐旱的土蝈蝈,藏在枯草根子和干牛粪底下,发出些断断续续、像是快要咽气似的“吱吱”

声。

李铁山就住在这口“破锅”

最靠近河滩的边沿上,守着他家祖传的那口瓮窑。

那窑,远看活像一座巨大的、被岁月和烟火腌入味的坟茔,圆鼓隆咚的肚子,黑黢黢、油腻腻的肤色,是几代人烧窑的烟火气一点点沁润、熏染出来的。

窑身上爬满了蜈蚣脚似的裂纹,深浅不一,记录着风雨寒暑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年月。

窑门口堆着小山一样的松柴枝子和耐烧的荆条疙瘩,那是窑的粮食,也是李铁山一瘸一拐地从凤凰山那瘦骨嶙峋的脊梁上、从泲河滩杂乱的灌木丛里,一捆一捆背回来的。

铁山这人,跟他守的那口老窑,像是一个模子里扣出来的土坯。

敦实,粗粝,沉默,浑身上下都冒着股被烟火浸透了的、混合着泥土和汗腺的扎实气味。

他刚从部队回来那阵儿,腰板还挺得像棵白杨树,走路带着风。

可这几年,守着这口眼看就要被时代淘汰的老窑,那点行伍气早被窑火舔舐殆尽,被生活的憋闷磨得溜光,只剩下石头般的倔强和泥胎似的麻木。

他这会儿正光着黝黑油亮的膀子,露着一身疙瘩肉,汗珠子像泲河汛期泛滥的虫卵,密密麻麻地从他宽阔的脊背、结实的胸膛里冒出来,汇聚成流,顺着肌肉的沟壑往下淌,冲出一道道蜿蜒的泥痕。

他正和着一大堆胶泥,两只粗壮的脚板陷在黏稠的泥坑里,“噗嗤噗嗤”

地踩着,那声音沉闷而黏腻,像是对这无情旱天最原始、最无力的抗议。

这瓮窑,传到他手里,是第四辈了。

早年间,焦村李家瓮窑出的“泲河黑陶瓮”

,在这一片是响当当的字号,谁家腌咸菜、储粮食、发豆芽,不以有个李家瓮为踏实?那瓮,壁厚,肚大,釉色沉静,带着泥土赋予的魂魄,能镇得住食物的气息,保得住岁月的味道。

可如今,花花绿绿的塑料桶、轻便光亮的搪瓷盆、明晃晃的不锈钢家伙事儿遍地都是,谁还稀罕这又笨又重、土得掉渣的黑陶瓮?窑火,也就一年比一年烧得稀落,像是老人渐渐微弱的脉搏。

可铁山舍不得。

他爹临死前,枯柴般的手攥着他的腕子,浑浊得如同老瓮底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喉咙里咯咯响,只挤出一句:“山子……窑火……不能灭……灭了,根就断了……”

就为这一句话,他像根生了锈的老钉子,把自己死死地钉在了这口老窑旁边,任凭风吹日晒,世事变迁。

离瓮窑不到百步远,紧靠着那条被车轱辘碾出深沟的土路,就是赵红梅开的“红梅饭馆”

说是饭馆,其实就是三间低矮的平房,外墙的白灰早已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黄泥坯子的底色。

门口用破烂的石棉瓦搭了个歪歪斜斜的敞棚,底下摆着四五张被油渍浸得发黑的木方桌,几条长凳磨得掉了漆。

饭馆后身,用秸秆和树枝胡乱插了圈篱笆,围出个小院,里面种着些日常离不开水的葱蒜韭菜,这会儿早被旱得打了蔫,叶子卷曲着,泛着不健康的灰黄色。

赵红梅正站在店门口,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攥着块看不出本色的抹布,望着远处李铁山那口冒起丝丝缕缕青烟的瓮窑,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她三十出头的年纪,正是熟透了的水蜜桃般的时候,浑身散发着饱满的、几乎要胀裂的生命力。

穿着一件半旧的碎花衬衫,汗湿了后背,紧紧贴在丰腴的腰身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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