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番外 淮上梨窗 弦歌初凿
黄初二年春,寿春。
梨纹木符碎后的第七日,蒋欲川蹲在芍陂北岸的田埂上,指尖捻着半块被马蹄碾烂的竹简。
竹片上的《仓颉篇》只剩模糊的“人之初”
三个字,是昨天从一个流民孩子手里抢回来的——那孩子把竹简当飞镖扔,和同伴们追着跑,最后被拉货的牛车碾成了碎片。
风卷着油菜花的甜香漫过田垄,金色的花浪一直铺到天边。
腰间的稷宇休戈刃还在微微发烫,刀身的梨纹刻痕泛着淡金的微光,像两个兄弟隔着千里山河,在他心口轻轻叩了一下。
恢复记忆的那阵撕裂感早已褪去,可那些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画面却日夜翻涌:老梨园里三滴血落在同一块梨木上的滚烫,出租屋里三人分吃一碗红烧牛肉面的笑声,吕子戎中暑倒下时攥着他衣角的手,吕莫言落水时漂在江面的那片蓝白校服衣角。
他曾在深夜里牵着马走到寿春的南城门,缰绳都攥出了汗。
他想往南走,去西陵找吕莫言;想往北走,走遍所有州郡找吕子戎。
可城门下守夜的流民蜷缩在草堆里,孩子的哭声被夜风揉得细碎;远处的流民村,漏风的茅草屋在月光下像一个个颤抖的影子;向秀天不亮就带着人去修补芍陂的堤坝,佝偻的背影在晨雾里晃得他眼睛发酸。
当年三个少年在老梨园喊出“同心同德,护弱惩恶”
的时候,想的从来不是兄弟三人并肩横刀立马。
是不让更多孩子像阿禾一样,父母死在乱兵手里,连他们留下的信都看不懂;是不让更多老农像张大爷一样,被官吏多收了两石粮食,只能抱着稻穗坐在田埂上哭;是不让这片他们用十六年血汗浇出来的土地,再变回饿殍遍野的模样。
他松开缰绳,牵着马往回走。
稷宇休戈刃在腰间轻轻震动,像是懂了他的心意。
一、驿馆残基梨木为桩
蒋欲川选的校址,是芍陂北岸一座废弃的曹魏驿馆。
这里离最近的流民村只有半里地,背靠芍陂的千顷稻田,门前是当年曹操修的运粮古道,如今长满了车前草和蒲公英。
驿馆的土墙塌了三面,屋顶只剩几根发黑的椽子,院子里的野草没过膝盖,只有门口那棵歪脖子老梨树还活着,枝桠上刚抽出嫩绿的新芽,树皮上刻着几个模糊的“曹”
字,是当年驿卒随手划下的。
“就这?”
阮籍抱着酒壶靠在断墙上,酒液顺着嘴角流进衣领,他嗤笑一声,“蒋兄,你不如直接在田埂上摆块石头教书。
这地方晚上闹鬼,野狗都嫌漏风。”
嵇康没说话,只是脱下外袍搭在梨树枝上,从马背上抽出斧头。
他量了量最粗的一根枯枝,挥起斧头,“咔嚓”
一声,枯枝应声落地。
“先搭三间棚子,能遮雨就行。”
他的声音带着打铁时练就的沙哑,“我回铁匠铺打木桩和铁钉,明天一早就来。”
向秀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土里画布局图。
“东边这间最大,当教室;西边两间小的,一间当先生的住处,一间堆竹简和农具;院子中间留空,给孩子们活动。”
他指着那棵老梨树,“这树留着,夏天能遮阴,秋天结的梨还能给孩子们当点心。”
山涛抱着账本蹲在一旁,手指飞快地拨着算筹,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修屋顶要二十三匹麻布,买铁钉要七百二十钱,打三十套桌椅要十二棵榆树……府库这个月的钱都买了稻种和草药,新刺史昨天又扣了我们三成的赋税。”
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子和一串铜钱,“这是我攒了四年的俸禄,一共十二两七钱。
先说好了,每一笔开销都要记账,少一个铜板我都要查清楚。”
刘伶醉醺醺地躺在草地上,举着酒壶对着太阳晃:“我没钱,也不会盖房子。
不过我可以给学堂写名字,我的字在洛阳能换一斗好酒呢。”
阮籍翻了个白眼,却也从怀里掏出一支狼毫笔:“就你那鬼画符,别吓着孩子。
名字我来写,你负责给孩子们讲你那些醉里看见的神仙,省得他们整天在泥里打滚。”
蒋欲川看着眼前的几个人,心里像被温水浸过。
他原本以为,这些避世的贤人,只会在竹林里饮酒弹琴,不问人间疾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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