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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扎根(第1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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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轻响,像只翅膀受伤的蝶在挣扎。

纸页上“被褥”

两个字被红铅笔描过三遍,笔画边缘的墨渍晕成小小的云,是包强后来反复练习时留下的——他刚才擦错字的橡皮屑还沾在纸角,白花花的,像撒了把碎盐。

风大了些,纸页突然掀起半尺高,露出背面老文书用蓝黑墨水写的批注:“字迹需再工整”

,墨迹已有些发潮,在灯光下泛着暗光,像红土坡上被雨水浸过的泥。

包强打磨的铁皮柜正一点点亮起来。

先前结着厚锈的柜面,被砂纸磨出片不规则的灰铁,月光斜斜照在上面,映出他低头的影。

影子被拉得很长,肩膀的弧度比刚才舒展了些,不再是刚来时那样紧绷成块硬砖,打磨的动作也匀了——砂纸顺着柜面的纹路走,“沙沙”

的声里,锈屑像被风吹落的玉米叶,簌簌往下掉,积在他军靴周围,像圈细碎的金红。

有块顽固的锈斑被磨掉时,铁皮露出的灰底上还留着道浅痕,是前文书用指甲划的,此刻在月光里泛着微光,像道愈合的疤。

他偶尔直起腰,用袖口擦额角的汗,那汗早不是傍晚时那样顺着脖颈淌,只在鬓角积了点湿,被风一吹,该是凉丝丝的,却让他眼里的光更亮了些。

那影子落在亮起来的铁皮上,像株正在往上拔节的玉米苗。

我忽然想起红土坡老秦家的玉米——春天下种时蔫头耷脑,被雨水泡得发涨,被日头晒得发蔫,可一场透雨过后,夜里就能听见“咔、咔”

的拔节声,第二天再看,秆子就直了半寸,叶尖挑着露珠,绿得能滴出水。

包强的影子也是这样,起初是蜷着的,肩膀垮着,腰弯得像被压弯的玉米秆,可此刻,随着砂纸的摩擦声,影子的腰杆一点点直起来,胳膊的动作也舒展了,像株攒着劲要往天上长的苗。

我摸出烟盒里最后一根烟。

烟盒早就空了大半,纸壳被捏得发皱,边角沾着的红土渣簌簌掉在桌沿,是早上帮老秦搬红薯时蹭的——那红薯表皮的泥还带着点湿,蹭在烟盒上,洇出片浅褐的印。

烟卷捏在指间,能摸到烟丝的纹理,粗糙得像红土坡的砂。

打火机“咔嗒”

一声,火苗窜起来,蓝盈盈的,舔着烟纸,“滋”

地燃出圈橙红。

点烟时偏头,正看见月光落在烟丝上,镀了层薄薄的银,像给这粗粝的烟卷裹了层霜,又像小兰纸花上没褪的红铅笔印,带着点不真切的亮。

烟雾从唇间漫出来,混着风里的紫菀香往窗外飘。

那香是淡的,苦里带着点清,像慧芳给小琴梳辫时用的皂角味,又像界碑石缝里钻出的野草气。

烟雾掠过窗台上的搪瓷烟灰缸,缸沿的锈迹被月光照得发褐,里面的烟蒂积了小半缸,都是我和包强刚才抽的,像堆没烧尽的火星。

风把烟雾吹得散了,一缕缕缠在紫菀的花枝上,花瓣在烟缕里轻轻颤,像被逗笑的孩子,抖着裙角。

这漫漫长夜,原是带着点涩的——有报表纸的油墨腥,有铁皮柜的铁锈味,有烟卷的呛人辣。

可此刻,这些味混在一块儿,被红土坡的暖风一吹,竟酿出点说不出的甜。

那甜藏在包强渐渐直起的腰杆里,藏在铁皮柜磨出的亮光里,藏在月光镀银的烟丝上,更藏在那朵被他揣在胸前的纸花里——焦痕里的红土、指印里的盼,像颗埋在土里的糖,慢慢化开来,甜得踏实,甜得让人觉得,这值班室的灯、红土坡的风、界碑的石头,还有眼前这个慢慢长起来的新兵,都在往好里去。

风又起了,报表纸的“簌簌”

声、砂纸的“沙沙”

声、紫菀的“簌簌”

声,缠在一块儿,像支没谱的调子,在这夜里轻轻淌。

我望着包强的背影,望着铁皮柜上那个拔节的影子,忽然觉得,这红土坡上的日子,就像这烟丝上的银辉,看着淡,却亮得执着,能把最粗粝的夜,都烘出点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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