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万骨铸林长夜冷孤魂饮雪照山河
童贯轻轻叹了口气,端起案上的茶盏,缓缓抿了一口。
茶香氤氲,掩不住语气里的假惺惺温情。
“彝叔啊,杂家可是真的尽力了。”
他说着,竟从袖中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煞有介事地按了按自己干涩的眼角,仿佛那里真有挤出来的泪花,目光掠过案上摊开的阵亡名录,似有不忍,却又不曾停留,“大金国已与我朝结盟,完颜阿骨打也允诺幽燕归宋,一南一北,公掌天下,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格局。
蔡太师不愿再冒险,连我这个中书,也被申斥得狗血淋头。”
话音顿了顿,他缓缓放下茶盏,语气低缓而沉重:“彝叔,我知道你忠心耿耿,恨不得立马挥师北上。
但官家心意已决,这事——到此为止。”
他的话听来语重心长,眼底却没有半分失落,反而闪烁着某种冷厉的光。
“彝叔啊,”
童贯忽地俯下身去,压低声音,凑近种师道的耳畔,话语低沉得像蛇信子在夜里游走,“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这次大胜,官家龙颜大悦,赏赐给我的,可不止三箱五箱。”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些关外的‘土产’,可是稀罕物儿。
完颜都督,很是客气啊”
说到这里,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莫测的笑意:“我知道你不是贪财的人,所以——我做主了,让西路军优先补满兵员。
这可是官家亲口允的恩典,旁人想都不敢想。”
说完这话,他的笑意骤然收敛,脸色一冷,霍然直起身子。
那柄拂尘在手中一甩,“唰”
的一声,带起一缕冷风,打破了大帐里的沉默。
“彝叔,这事——就这么算了。”
他的声音冷冽如刀锋,“我顶多还能催一催户部,把抚恤金足额拨下去,别的……你就别再打主意了。”
说完,他嘴角又勾起那熟悉的冷笑,眼神中透出一丝不屑与轻蔑:“杂家,去了。”
说罢,转身大步迈出,肥硕的背影掠过案前,拂尘轻轻一摆,带起阵阵凉风,就在出门前一刻,他仿佛刚想起什么,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对了,彝叔,那些战死的……名录,早点烧了吧,看着晦气。”
那柄拂尘最后“唰”
地一响,像是抽去了什么令人晦气的脏东西上,他人已消失在门外,只留下一帐冰窖般的死寂和那句轻飘飘的恶毒话语在回荡。
种师道气得浑身颤抖,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对官家不愿出兵早有预感,所以失望,却不至于失魂。
毕竟,官家一心偏宠蔡京、童贯,这等权阉哪里顾得了百姓社稷?只知道结党营私、捞钱敛权。
只是,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终究失去,令他心头如压巨石,憋得透不过气。
想到自己舍弃了那泼天的战功,换来了西军优先补全战力;想到童贯许诺抚恤银钱足额发放,兄弟们的遗孤寡母不至于流落街头——这才略感慰藉。
可童贯那句“晦气之物”
,却如刀子一般扎进他的胸口。
种师道的身形陡然定在原地,唯有扶在案上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青筋如虬龙般根根暴起。
他对童贯的怒,对朝堂的恨,对阵亡弟兄的愧,在胸中翻腾冲撞,却寻不到出口。
帐中空气凝固,只听见他牙关咬碎的咯咯之声。
直至那句“晦气之物”
如冰锥刺入心脏,他猛地抬头,眼中血色弥漫,却不见泪,唯有燎原烈火——那不再是怒,而是某种近乎神性的悲愤。
他伸出双手,如捧千斤重鼎,又如触碰易碎的琉璃,缓缓将那名册捧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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