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人市钟声
余湾村老槐树下的破钟响了,那声音像钝锯子拉过朽木,一下下剐着人的耳朵。
树影歪歪扭扭趴在地上,把人市上攒动的影子切得支离破碎——刘双喜逃出去才第五天,阎王张的帖子就追到了余湾村。
王小英蹲在草垛后,把三个儿子塞进地窖时,指甲缝里还嵌着湿泥。
灶灰把她的脸糊得黢黑,连眼角的泪道子都糊住了,只有攥着草秆的手在抖。
昨夜刘喜平翻墙进来时,裤脚还沾着露水,声音压得像蚊子哼:“阎王张变卦了,不要那点利钱了,就要刘家男丁——平安刚够当‘柴火孩’的数,塞煤窑、填炮眼的,活不过这个冬天。”
“五升糜子!
就五升!”
人贩子的粗嗓子劈开人群,黄板牙上还沾着昨晚的肉渣。
他扯着李二嫂家小女儿的胳膊,把她的脸往亮处扳,那孩子细胳膊细腿在他手里晃,像只快断气的雏鸟,“看看这牙口!
稀稀拉拉的,养大了也是个不下蛋的货!”
小女孩的哭声细得像线,被风撕成了碎末。
王小英往嘴里塞了块树皮,带着土腥气,刮得喉咙发紧。
这是她藏在地窖最深处的“粮食”
,三个娃昨晚分到的半块糠饼,此刻怕是早化成了胃酸,正啃噬着空肚子。
“那娘们是哪儿的?”
阎王张家的管家突然甩着鞭子指向她,三角眼眯成条缝,马褂上的油渍在日头下泛光,“看着还有点肉,三升黍米卖不卖?”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王小英把脸埋进膝盖,牙齿咬着树皮,直到舌尖尝到血。
管家的靴子踩着碎草过来,带着股酒气,脏手伸过来要掀她的头发:“让爷瞧瞧,还能不能生养——”
“滚开!”
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起来。
手里的半截树皮带着蛮力挥出去,没头没脑,却偏巧戳中了管家的眼窝。
“嗷——!”
惨叫声刺破人市,血珠子从他指缝里蹦出来,溅在王小英黢黑的脸上,像几点滚烫的火星。
乱了,全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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