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6章 摩崖石刻
石淙会饮的喧嚣与诗情,随着酒阑人散而渐渐沉淀。
山谷间似乎恢复了往日的清幽,但一种新的、更为持久而沉重的声响,很快便取代了宴会的丝竹与吟哦,成为石淙河畔的主旋律——那是铁锤敲击钢錾的叮当之声,清脆、坚硬、富有穿透力,与石淙河水永恒的轰鸣交织在一起,构成一曲人力与自然角力、欲将短暂繁华铸入永恒石骨的奇特交响。
武曌的意志被迅速执行。
将作监派来了最富经验的石工首领和数十名技艺高超的刻手,少府监调拨了特制的精钢錾头、大小不一的铁锤、用于打磨岩面的金刚砂,以及大量鲜艳的朱砂。
张易之、张昌宗兄弟果然“协同”
其事,实际上掌握了诗篇选定、书丹布局乃至监工进度的大权。
首先面临的是诗篇的遴选与布局。
数百首诗作自然不能尽数上石。
张易之兄弟与几位被指定的文学侍从(多是亲近他们或急于攀附者)闭门数日,从堆积如山的诗笺中挑选。
标准不言而喻:御制诗当然是核心,必须占据中央最醒目、最平整的位置;太子、相王、武氏亲王及宰相的诗作,依爵位官职依次排列;那些辞藻华美、颂圣得体的作品优先;而像张柬之那类格调过高、隐含劝诫的诗篇,则被巧妙地置于边缘或次等位置,甚至其诗中“固护君子德,岂唯王者欢?”
等敏感句子,在初步的誊录稿上被略作“调整”
或淡化处理。
最终的布局图样经过张易之审定,呈报武曌御览。
武曌大概扫了一眼,对自身诗作的位置与大小表示满意,对整体布局的“庄重和谐”
予以首肯,至于细节,便交由他们“斟酌办理”
。
书丹上石,是决定刻石神韵的关键一步。
将文字以朱砂毛笔直接书写于打磨过的岩面,要求书者不仅书法精湛,更需气魄沉雄,能在巨大的尺度上把握字形结构与篇章气韵。
张易之有意让张昌宗担此重任,既可彰显其才华,又是莫大荣宠。
张昌宗推辞一番后,“勉为其难”
地应承下来。
这一日,天朗气清。
巨壁前搭起了数丈高的、牢固的木构脚手架,平台宽阔,可供人行走操作。
岩壁已经过初步打磨,虽仍保留天然肌理,但已足够平整。
张昌宗身着特制的窄袖胡服,以免广袖碍事,在一众工匠、官员以及不少闻讯前来“观摩”
的随驾臣僚注视下,缓步登上高台。
他面对巨壁,凝神片刻,然后深吸一口气,接过工匠递上的、特制的大号狼毫笔,饱蘸浓稠如血的朱砂汁液,抬手挥毫。
笔锋触及岩石的瞬间,微有滞涩,但张昌宗腕力颇足,运笔如行云流水。
他先从中上部、位置最尊的御制诗开始。
“三山十洞光玄箓”
,第一个“三”
字便写得硕大饱满,结构舒展,带着明显的宫廷书法雍容气象,又因尺幅巨大而平添几分雄健。
朱红的字迹在灰白岩壁上洇开,鲜艳夺目,宛如一道伤口,又似一记烙印。
张柬之也在围观的人群中。
他站得较远,身边是同样沉默的狄仁杰。
他仰头望着高台上张昌宗挥毫的身影,看着那鲜红的字迹一个个显现,心中并无半分欣赏艺术的热忱,只有冰冷的疏离与隐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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