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9章 黄昏之虑
圣历二年(699年)的春,似乎来得格外迟疑。
正月已过,洛阳宫城飞檐上的残雪仍未化尽,在暮色中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夜风穿过贞观殿巍峨的廊柱,发出呜咽般的低啸,卷动殿门外值守金吾卫的猩红披风,也透进一丝丝砭骨的寒意。
殿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仿佛渗入骨髓的清冷。
武曌并未像往常一样端坐于御案之后。
她只着一身深紫色的常服,肩上随意搭着件玄狐皮裘,独自立在巨大的殿窗边,望着窗外被宫灯勾勒出模糊轮廓的层层殿宇。
七十五载光阴与至高无上的权柄,并未完全压垮她的身形,只是在那依旧笔直的脊背上,沉淀下一种山岳般的孤寂与沉重。
烛光在她侧脸跳跃,照亮了眼角细密如网的纹路,也映得那双阅尽沧桑、此刻却盛满疲惫的凤目,愈发深不见底。
她手中握着一卷墨迹犹新的密报,是关于梁王武三思近日在府中夜宴、纵情声色的详细记录。
字里行间,是侄子日益膨胀的骄矜,与对东宫若有若无的试探。
另一卷,则是建昌王武攸暨过于谨小慎微、遇事退避的评述。
她最器重的子侄,一个太“过”
,一个太“不及”
。
而那个曾经最具野心、也最像她早年狠厉的魏王承嗣,坟头青草已历两载。
一种混杂着失望、焦虑,以及更深层恐惧的寒意,从她心底蔓延开来,比窗外的夜风更冷。
“婉儿,”
她并未回头,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疲惫,“你说,朕这些武家儿郎,可能守得住他们今日的富贵?”
上官婉儿悄无声息地从帷幔后的阴影中走出。
她已过而立,身着女官袍服,容颜清丽依旧,只是眉眼间沉淀下的沉静与机警,早已取代了少女时的灵动。
她手中捧着一碗刚煎好的安神汤药,热气袅袅。
“陛下,”
婉儿将药盏轻轻放在一旁的暖阁小几上,声音平和,“梁王、建昌王等,皆是陛下至亲,蒙陛下隆恩,位列亲王,尊荣已极。
陛下春秋正盛,自可长久庇护教导。”
“春秋正盛?”
武曌终于转过身,嘴角牵起一丝极淡、也极涩的弧度,眼角的皱纹因此更深了些,“婉儿,你如今也会对朕说这些虚话了。”
她踱步到御案前,并未看那堆积如山的奏疏,手指却无意识地划过光滑冰冷的案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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