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烽烟漫坚城(第6页)
巷战在缺口附近反复拉锯,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鲜血。
尽管没有武昌战场那样精巧的设伏与大规模骑兵反击的酣畅淋漓,但安庆守军凭借顽强的意志、巨大的牺牲和对地形的熟悉,硬生生地用血肉之躯顶住了清军一轮又一轮如同狂涛怒浪般的猛攻。
城墙几度易手,又几度被夺回,战况之惨烈,堪称开战以来之最。
久攻不下的多铎,原本焦躁不已,不断增兵施加压力。
然而,当武昌方面尼堪、孔有德全军覆没、主帅阵亡的噩耗最终传来时,多铎如遭雷击。
他深知,武昌大胜后的南明联军,很可能顺流东下,与安庆守军前后夹击自己。
届时,孤军深入的他,恐有覆灭之险。
无奈之下,多铎只得仰天长叹,恨恨地下令焚毁营寨、遗弃部分重型装备,与班布尔善一起,带着无限的懊恼与不甘,狼狈撤军北返。
安庆,这座饱经战火摧残的坚城,终于在守军和百姓的泣血坚守下,得以保全。
武昌、安庆大捷的捷报,先后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传至凤翔府的李自成大顺临时朝廷和南昌的南明弘光皇帝朱由崧行在。
一时间,两地朝野为之震动,继而欢欣鼓舞。
李自成虽困守西北一隅,闻讯亦不禁精神大振,深感联明抗清之策的正确,下令犒赏三军,尤其是嘉奖李定国、田见秀等将领。
朱由崧更是喜出望外,下旨褒奖何腾蛟、堵胤锡、黄得功等有功之臣,并宣布大赦天下,减免税赋,以此收拢民心。
硝烟渐渐散尽的武昌城,开始艰难地舔舐它深可见骨的伤口。
城墙弹痕累累,城外原野上,来不及完全清理的尸体依旧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引来成群的乌鸦盘旋聒噪。
幸存的士兵和征发的民夫默默地清理着战场,收殓同袍的遗体,辨认、登记,然后集中火化或掩埋,以免滋生瘟疫。
夕阳的余晖,如同稀释的血浆,将整个天地染成一片悲壮的暗红色。
这红色与战场上尚未干涸的斑驳血迹混在一起,映照着那些焦黑的土地、折断的兵器和无人收殓的战马尸体,构成了一幅无比苍凉而残酷的画卷。
空气中,浓烈的硝烟味、刺鼻的血腥味、尸体焚烧的焦糊味以及江水的湿腥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战争的气味。
戚睿涵、吴三桂与董小倩三人,漫步在正在清理的战场边缘。
脚下的土地泥泞而粘稠,每走一步都似乎能感受到亡魂的哀嚎。
吴三桂看着士兵们抬着一具具覆盖着白布的遗体从身边走过,语气沉重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对戚睿涵说道:“元芝,此番武昌得以保全,且能取得如此空前大胜,重创鞑虏主力,若非你洞悉全局,设下这鲶鱼套之局,恐难企及。
即便城池能守住,我联军将士之伤亡,也绝非眼下所能承受。
你,功不可没。”
戚睿涵缓缓摇了摇头,脸上并无太多胜利的喜悦,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与一种超越年龄的清醒。
连日殚精竭虑,以及战场上亲眼所见的惨烈,让他心神俱疲。
“侯爷过誉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此战之胜,关键在于上下一心,在于各路友军能摒弃昔日恩怨,同仇敌忾,同心戮力。
若无陛下、大帅之高瞻远瞩定下联合作战之策,若无焦琏将军甘冒矢石、以身为饵,无李定国将军伏兵奋击、斩将搴旗,无田见秀将军断敌归路、阻其逃窜,无何督师、堵巡抚以及瞿式耜大人等倾力支持,稳固后方,提供支援……纵使睿涵有千般计谋,亦不过是纸上谈兵,难挽狂澜于既倒。”
他顿了顿,弯腰从一片被火燎过、浸透血水的焦黑土地上,拾起一片边缘卷曲、带着刀痕的清军铠甲碎片,用手指摩挲着其冰冷而粗糙的纹路,仿佛在触摸那段刚刚过去的、血腥的历史。
他继续道,声音逐渐变得沉静而有力:“侯爷,纵观此次武昌、安庆两役,我军已能在大规模正面会战中,不仅守住要地,更能主动设伏,围歼清军主力数万,并阵斩其贝勒尼堪、逼死孔有德。
这足以说明,敌我之间的力量对比,正在发生根本性的变化。
清军入关之初,那股锐不可当、席卷天下的气势,已然受挫。
其火器虽仍暂占优势,但我方亦在不断改进,且此次可见,地利与谋略足以抵消其部分优势。
反观清廷,其后勤补给线漫长,北方因剃发令等苛政而起义不断,外部又有朝鲜暗中牵制,日本德川幕府虽锁国,但亦对辽东抱有戒心……多方掣肘之下,清军已是强弩之末,其攻势的巅峰期,恐怕已经过去。”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越了脚下尸山血海的战场,穿越了奔流不息的长江,投向了那片广袤而沉沦的北方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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