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中波纹
早春时节,落花零落成泥。
彼时天色青白,雨幕昏沉,甄修证在院中负手踱步,那道身影立在蒙蒙烟雨中,平添了几分孤寂。
门外忽有人唤他,他抬头望去,但见白发苍苍的甄父迈过门槛,正由小厮搀扶着蹒跚而入。
甄父步履踉跄着,嘴上却颇为利落:“这般雨天,怎的还站在院里?明明是个聪慧人,偏要做这等糊涂事。”
话至一半,却戛然而止。
甄父望着儿子憔悴的面容,终是化作连连叹息。
“爹,儿子走了。”
“休得胡言!”
甄父厉声喝止,“整日将‘走’字挂在嘴边。
你若真有个好歹,甄家这一脉,谁来支撑!”
恰在此时,闪电撕裂天幕。
冷白的光映在甄修证脸上,但见他牙关紧咬,面上水痕纵横。
作为甄家旁系最出色的子弟,他年少的时候,宫中突然有人便取走了八字。
送回来的除了一对玉如意,还有一道密旨。
“当年宫里的人拿着我的八字去合婚……你便告知我这是尚公主的命数,如今我已经明白,自己何止是尚公主。”
望着儿子肝肠寸断的模样,年近古稀的甄父一时语塞。
他猛然醒悟,急令左右小厮道:“快拦住少爷!
纵使宫里传出什么消息,也不许他轻举妄动。
即便是死,也要死在府里!”
甄修证一听父亲这话,便知他心中雪亮——不仅清楚自己与兰泽的牵扯,更晓得其中另有乾坤。
可二十六岁之前的甄修证,始终活得浑浑噩噩。
他总以为自己的姻缘该应在四公主身上。
毕竟先帝子嗣中,唯有一位公主长成,父亲又口口声声说他命该尚主。
依着原本的命途,他本欲科举入仕,光耀门楣。
他也确实争气,高中叁甲。
可父亲自幼的叮咛,却让他的人生进退维谷。
若做了驸马,还谈什么抱负?至多不过锦衣玉食,庸碌一生。
他少时在宫中伴读,便觉此生已望到了头,左右不过是辅佐兰泽登基,维系甄家荣华,再尚公主。
但这样的日子,甄修证确实有过不甘心。
他知道四公主并不喜欢他,曾当众笑他是“锯嘴的葫芦”
,引得满堂哄笑。
而兰泽与他年岁相差甚远,却也沉默寡言。
只因东宫处处是章慈太后布下的眼线,她的一言一行皆受掣肘。
甄修证只记得东宫总是很冷,兰泽常熬夜端坐案前,两人相对无言。
唯有灯火摇曳,映着兰泽执笔的身影。
墨香在宣纸上氤氲。
殿中只闻兰泽轻浅的呼吸。
甄修证不敢直视太子容貌,便专注看兰泽运笔。
日久天长,他的字迹竟与兰泽愈发相像,乃至上书房的老师都难以分辨。
有一夜,甄修证不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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