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九节碎叶待冬
大雪前一日,杭州的天阴得厉害。
云层像一床旧棉被沉沉地压在头顶,把整座城的颜色都压暗了几度。
运河水看上去是灰黑色的,风从上游吹下来,水面上起了无数细密的波纹,却听不见水声,只偶尔有货船突突地经过,引擎声闷闷的,像从水底浮上来。
拱宸桥的石栏在阴天里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只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青,像一块被雾气浸透的旧玉。
桥上的红灯笼已经有人点亮了,灯火在风里缩成小小的一团,像几粒疲倦的星,努力把光投到水面上去。
修复中心院子里老槐树的枝丫黑得发亮,像谁用墨线重新勾过一遍。
花坛里的山茶花苗罩着厚厚的防寒布,只从布缝里透出几片叶尖,绿得沉,像从深处顶出来的一点生机。
杨兰因那棵苗上最后那朵晚开的花终于谢了,花瓣没有落,还挂在枝头,已经干成极薄极薄的一片,颜色褪成浅赭,像一片被月光烘焙过的薄瓷。
柯依柳一整天都留在修复室里整理文稿。
她把温如那本日志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又把白三生这两年画的节气桥、明观画的松针和青莲、赵若兰绣的帕子照片、老农写的几句土话,全部按时间顺序在电脑里重新排了一遍,做成了一份长卷式的电子档案。
窗外天光渐暗,她把护眼灯打开,暖黄的光落在工作台上,把那些纸页照得发软。
苏涧清昨天从住处打来电话,说他下午在断桥边坐了很久,看风吹残荷,看湖边的椅子空着,看一个老人放风筝。
他说那个风筝飞得很高,像一片旧年的花瓣升到了半空。
他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就是一场大风,从地上吹起来一点东西,飞一会儿,就落了。
电话里他笑了一声,说温如就是那阵风。
他呢,就是被她吹起来的东西。
现在风停了,他也该落了。
他说话时声音极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柯依柳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但没有哭。
她只是说,苏老师,冬至快到了,您还要在温如日志最后一页写句话。
他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说记得呢,冬至来。
挂掉电话后,柯依柳坐在原地很久。
炉子上的铁壶在角落里咕噜咕噜地响,水汽从壶嘴漫出来,在冷空气中散成白雾。
她看着那阵白雾,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温如家点酥油灯时,也是这样安静的晚上。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既至,不知道杨兰因,不知道柳依,不知道一只玉镯里能封存多少人的脉搏。
那时候她只觉得师父的灯好看,师父的字好看,师父在灯下坐得那么定。
现在她全都知道了,却再也回不去那种什么都不知道的安静了。
她在日志里写道:“大雪前一日。
天阴,苏师于断桥看人放风筝。
彼云人之一世如大风,吹起一物,飞一时,便落了。
温如为风,苏师为被吹起者。
风止而物将落。
此语甚轻,而予心甚重。”
写完她放下笔,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点。
冷风灌进来,扑在脸上,像从很远的雪山上刮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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