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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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白天里受风寒,加上心情压抑,水上灯开始生病。
昏沉之间,往事全都变成了梦,一遍遍在她脑子里回转,就仿佛演一场连台戏,没完没了。
不知许久,在沉沉的梦雾中,她感觉自己被人抬了起来,感觉身体在马车上晃,感觉身旁有人提起她的名字,感觉被人背着,感觉像是躺在水波上摇晃,感觉身子被放上了床,感觉有人替她拿脉,感觉有人喂她喝水,感觉有人吹灭了烛灯,感觉黑暗像是深渊,深得见不到底。
然后在这底的深处,她看到一丝亮光。
她伸手去捕捉,就像儿时,她坐在自己的床上,捕捉着渗进屋缝里的阳光。
那道光亮,是那样的飘渺虚幻,那样的滑溜灵活,她怎么都捕捉不住。
水上灯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是在一个陌生人家。
泥土的墙,木头的梁,梁上吊着几条咸鱼,床下有两个鸡咕咕地进来,拉了泡屎,又咕咕地出去。
空气带着温润,闻之有几分腥气。
眼前一切是她连梦里都没到过的地方。
她不由惊坐而起,四下打量,怔忡间脑子在想,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儿?
一个戴着蓝花土布头巾的大妈端了一碗水进来,嘴上说,姑娘,你醒了?水上灯说,这是什么地方。
大妈说,这是在汊湖呀。
水上灯说,我怎么到这里来了?大妈说,我儿子说,你是汉口的名角,不肯给日本人演戏,恐怕日本人最近会抓你,就要我们一定保护你。
水上灯说,你儿子是哪个?大妈说,我儿子叫三根子,你不认识?水上灯摇摇头,说不认识。
大妈忙说,我男人姓胡,叫胡老根。
我姓杜。
我家老三就叫胡三根。
大的两个,大根在发洪水那年就死了,二根上了前线,死活也不晓得。
三根子就跟着村里的爷们抗日。
这小日本打都打到这里来了,说是杀了城里好多人,三根子说,不抗他们,我们这边也没有命活。
水上灯有些惊异,说你们这边日本人没过来?大妈说,太远啦,怕是小日本的脚走不过来,早些年,从汉东过了一趟路,这之后就没来。
也没几户人家,抢点鸡鸭跑这么远,怕也不合算。
听大妈这一说,水上灯倒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大妈便说,会笑就好,会笑这病就好了一大半。
到晚上,喝了点莲藕汤,出了一身大汗,又有胡大妈一边说着闲话,水上灯心头一松,身体便轻爽了许多。
整个冬天,水上灯都住在汊湖边的胡家。
家里只剩下胡老根和胡大妈两人。
直到春节,水上灯都没见到他们的儿子三根子。
水上灯很想知道,是什么人让这个她素不相识的三根子把她送到他的家里来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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