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篇 深情不及久伴
东京地铁的车厢内,人挨着人拥挤得如沙丁鱼罐头,混杂着疲惫、淡漠和腐朽的气息。
我夹在人群中,视线无意间扫过对面车门玻璃,骤然间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所吸引,在玻璃上倏忽闪过的,挺拔的鼻梁,薄唇抿紧的弧度,分明是陈暮。
刹那间呼吸停滞,胸腔里仿佛被什么攥住,窒息感如同寒冰蔓延全身。
列车骤然停下车门滑开,我被人流推搡着不由自主地向前涌去,脚步却如同被无形绳索绊住般踉跄不稳,只觉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撞碎肋骨。
人群裹挟推挤着我走出车厢,无论我怎么回顾却再不见他的身影。
站台空旷寂寥,只有冷风穿梭而过,我徒劳地四下张望,唯见无数匆匆掠过的陌生面孔如潮水般流过,唯有那惊鸿一瞥的侧影,沉甸甸地压在心口,仿佛整个世界骤然失去了所有声音与色彩,只余下那个瞬间的幻影,如一道刺目的光,灼痛了眼底。
第二天,我鬼使神差地,又站在了昨天同样的位置。
站台人流依旧汹涌,我目光焦灼地一遍遍扫过每一张面孔,最终却徒然落空,仿佛昨日那惊心动魄的相遇,真只是时空紊乱中短暂馈赠的幻影。
我沮丧地转身离去,却无意间瞥见地铁站口贴着的巨幅海报——京都国立博物馆的“尺素寸心”
特别展。
海报正中那枚泛黄信笺,竟有些眼熟,走上去仔细辨认,那分明是我当年写给陈暮的信。
我盯着那封信,久久不远离去,因为其中掩藏着我青春年少时无数个念想和对另外一个人的感情,它早已楔入我漫长岁月的肌理中,或者说是我生命的脉络中无可替代牵动心弦的印记。
信的末尾画着的流星雨竟然还是纷纷扬扬不曾褪色。
那年预报说有流星雨的夜晚,我们裹着厚外套爬上郊外山顶,夜色深浓如墨,寒意悄悄钻入衣领,冻得我们瑟瑟发抖。
他默默解开自己宽大的外套,不由分说将我裹了进去,他身体的暖意隔着一层薄薄衣衫传递而来,像冬夜陡然燃起的一簇篝火。
我们紧挨着,彼此体温成为寒夜里唯一的依靠。
“快看!”
他突然低呼。
我急忙抬头,深邃天幕上,一道璀璨光痕正迅疾划过,如同命运抛向人间的一根银线。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流星如散落的钻石,纷纷扬扬坠落于无垠的黑色绒布之上。
那一刻,宇宙的盛大与缄默同时降临,我们屏息凝望,仿佛整个灵魂都挣脱了躯壳的束缚,随着那燃烧的轨迹一同奔赴永恒。
我悄悄许愿,愿此刻的并肩能长过星辰的轨迹,然而命运之笔往往只负责书写相遇的序章,却吝啬于勾勒完满的终局。
京都国立博物馆内,玻璃展柜中,那一叠整齐的信笺静静陈列,像一枚枚琥珀,凝固着青春炽热的呼吸。
我屏息靠近,目光抚过最上面那一页稚嫩的字迹:“陈暮,今日校园里的樱花开得好盛,粉色的云霞一样……”
字里行间,仿佛仍能触摸到那一年京都春天独有的潮湿气息,带着樱花的微甜与离别的涩意。
那时,我们尚是青涩的学子,在樱花如云霞般盛放的校园里,青春正恣意流淌。
他总爱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读书,阳光筛过巨大的银杏叶,在他专注的侧脸上跳跃。
而我则常常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假装翻阅厚厚的书籍,目光却忍不住一次次越过书页,捕捉他微微蹙眉思索的样子,心湖便会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后来,我们终于并肩走在樱花道上,花瓣飘落如雨,沾满了他的肩头,也落在我偷偷伸出的掌心,温软轻盈,带着春天羞涩的心跳。
他低头望着我笑,那笑容清澈见底,映着漫天纷飞的粉色雪片,仿佛整个世界的喧嚣都归于寂静。
然而,命运如同永不停歇的列车,将我们载向不同的远方。
毕业的钟声敲响,我执意要前往东京追寻一份崭新的事业。
临行前夜,京都下了一场猝不及防的冷雨,雨点敲打着窗棂,也敲打着两颗迷茫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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