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风中有信下
石狗村的地,是惠州乡下那种瘦硬的红泥地。
干的时候硬得像铁,湿的时候黏得像胶。
阿牛觉得自己这两条腿,大概这辈子都要烂在这红泥里了。
正是春耕时节,倒春寒厉得紧。
阿牛赤着脚站在没过小腿肚的水田里,手里扶着那个传了三代的木犁。
前头拉犁的不是牛,是他爹——老根叔。
家里那头老水牛去年累吐血死了,买不起新的,人就得当畜牲用。
“阿爸,歇歇手把,这泥太实了,硬拉伤腰。”
阿牛看着前面老爹佝偻得像张虾弓一样的背,心里发酸,用袖口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子。
老根叔喘得像个破风箱,肩膀上的麻绳勒进肉里,渗出紫红的血印子。
他没回头,只是哑着嗓子吼了一句客家话:
“歇个屁!
雷公响,秧爱长。
再唔翻完这块地,陈举人屋卡个狗腿子又爱来收租了!
到时连番薯藤都冒得食!
!”
阿牛咬着牙,把犁头狠狠往泥里一压。
冰冷的泥水顺着脚趾缝往上钻,不知名的虫子悄无声息地吸在小腿肚上。
阿牛感觉到了痒和痛,但他没空去拔。
他得趁着这口气,把这一垄地翻过去。
这就是命。
客家人那是“逢山必住,逢住必耕”
,可这好地都在本地土着大户手里,他们这些“客”
,只能在山沟沟里刨食,还要交六成的租子。
中午头,父子俩蹲在田埂上。
午饭是两块黑乎乎的荞麦饼,就着浑浊的溪水硬咽。
阿牛拔下腿上的两只虫,那虫子吸得圆滚滚的,一掐全是血。
“阿爸,”
阿牛看着远处陈举人家那连绵的青砖大瓦房,眼里全是灰败,
“俺就按样种一世人个田?连只婆娘都讨唔到?”
老根叔吧嗒了一口没烟丝的空烟袋,浑浊的眼睛望着南边的山头:
“唔种田做脉个?去惠州府做叫化子?还是去当长毛贼分人斩头?阿牛,认命吧。
俺等这种人,就是泥里的虫,飞唔起个。”
……………
下午,村口的老榕树下突然热闹起来。
一个挑着担子的“水客”
(往来南洋和家乡带信、带货的行商)路过村子讨口水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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