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星星
青梧话音刚落,阿木就蹬着麻鞋跑远了,草编的裤脚沾着晨露,在田埂上甩出一串水珠子。
她望着少年的背影,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草绳——那是云栖当年编的,如今草色褪成了月白,绳结却依然紧实。
第一夜星光起时,青梧正在巡田。
月到中天,她踩着露水压弯的稻叶往回走,忽然听见田垄深处传来细碎的私语。
循声望去,本该沉睡的稻田里浮着层淡蓝的光,像有人把银河揉碎了撒进去。
最亮的那片在村东头张老汉的田,去年张老汉多还了三成稻种,说“地养人时没算过账,人还地也不该斤斤计”
;最暗的光点在村西头李二家,那户人家总把瘪谷混在还田的种子里,说是“地吃粗粮惯了”
。
“执首!
执首!”
张老汉的粗嗓门撞破夜色,他举着三柱香跌跌撞撞跑来,香灰簌簌落在打满补丁的裤腿上:“您快看看,这稻子成精了!
我家那口子吓得直念往生咒,说准是地脉里的冤魂……”
青梧蹲下身,指尖刚触到稻穗,微光便顺着指缝爬上来,像云栖从前捏她手教认草药时的温度。
“张伯,您闻闻。”
她把沾着光的手指凑到老人鼻前。
张老汉抽了抽鼻子,浑浊的眼睛突然亮起来:“是、是新收的稻花酿味儿!
去年您教我们用稻秆煨酒,我家那坛还埋在桃树下呢……”
“地没忘。”
青梧站起身,月光落在她发间,“您去年多还的稻种,地记着呢。”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池塘,消息连夜炸开。
第二日天没亮,各村的田埂上就飘起了香灰——不是祭冤魂的,是老人们端着粗瓷碗,碗底压着新收的麦麸:“地公地母,咱往年错待您的,往后都补回来。”
但总有人想走捷径。
三日后的深夜,青梧守在共食田的老槐树下,钟槌在掌心沁出薄汗。
她看见村南头的王屠户猫着腰钻进自家田,怀里揣着个布包。
待他走后,那片田的光果然亮得扎眼,像撒了把碎玻璃。
“执首,要去抓他吗?”
跟巡的阿木攥紧了腰间的木哨,“他肯定是用了荧粉!
前儿我见他去镇里杂货铺买过。”
青梧摇了摇头,望着那刺目的光:“再等等。”
第四夜,月光被云遮住大半。
王屠户的田光突然开始闪烁,像被风吹乱的烛火;张老汉的田光却连成了片,从稻穗淌到田埂,又漫过沟渠,在泥土里织出条淡蓝的河。
更奇的是,王屠户田里的九瓣花突然蔫了,墨绿的叶子卷成团,根须紧紧缠住刚播下的稻种,任他怎么扒拉都不肯松。
“作孽哦!”
王屠户跪在田边直拍大腿,鼻涕混着眼泪糊在下巴上,“我就是想多借点好种,谁知道地……地它长眼啊!”
围观的人群里响起细碎的议论。
青梧摸着老槐树的纹路,想起云栖说过的话:“地不会说话,但它把什么都记在根里。”
她没说话,只是望着王屠户田边蜷缩的九瓣花,嘴角微微动了动——那抹弧度太淡,连阿木都没看清。
真正的波澜起在第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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