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鄢水祭荒谷魂(第9页)
在礁石缝隙中拖拽着沉重的、吸满冰冷河水的甲胄!
连滚带爬!
当他们两人——楚国莫敖大将屈瑕与其副将斗廉——浑身湿透冰冷,甲胄破碎带血,如同两条被扒了一层皮的落水恶犬,从那些布满湿滑苔藓和锋利藤蔓的礁石缝隙中挣扎出来,踉跄着扑倒在远离河岸滩涂的、一片长着深草的低矮山脊之上时。
身后,炼狱之声逐渐遥远。
只剩下沉闷的、如同闷雷般持续的骨矛入水声、沉闷的敲击声、和无数混杂在一起、最终被水流掩盖的撕心裂肺的绝望哭嚎。
鄢水的血色,覆盖了目之所及的河面。
山脊上冷风扑面,带着草叶腐败的酸涩气。
屈瑕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剧烈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如同破风箱在撕裂,冰冷的河水沿着甲胄往下滴落,在脚下的草叶上积出一个小小的水洼。
他回头望去。
那片被山崖、礁石与混乱水波切割成狭窄区域的鄢水河湾……如同一个巨大的、仍在翻腾的死亡漩涡!
无数黑色的、被污血染成暗红的人体在其中沉浮!
更多的尸体如同泡胀的谷物,被湍急的水流卷着,无声无息涌向彭水深处那片弥漫着永恒灰绿瘴气的死域!
断掉旗杆的残旗漂浮其上,那曾经象征着屈瑕莫敖之尊的图腾,如同一块沾满污秽的破布。
楚军前锋十万……此刻能挣扎出这条血河、蹒跚跟随在两人身后、丢盔弃甲如同被吓破胆的绵羊般在深草里瑟瑟发抖的身影……屈指可数!
不足万人!
且个个带伤,惊魂未定!
一口浓重的、带着浓烈血腥气的粘痰猛地涌上屈瑕的喉咙!
他俯下身,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冰寒刺骨的恐惧在胃里疯狂搅动!
斗廉默默伫立一旁。
灰甲上的血污被水一冲,显出底下更多碎裂与凹陷的痕迹。
他手中那柄破戈死死拄在地上,支撑着身体不让自己倒下。
戈头的弯折处,带着血肉粘挂的棱角上,豁然嵌着一小块连着发辫的、属于某个蛮族凶徒的深古铜色头皮!
冰冷带着腐草气息的风吹过这片死寂的山坡。
楚军残兵在死寂中挣扎前行。
如同迁徙中被狼群冲垮了队伍的羚羊,只剩下被恐惧彻底吞噬、本能的逃亡拖拽着脚步。
阳光从铅灰色的云层缝隙中投射下来,没有暖意,只有一种白惨惨的冰冷,照亮这支溃军拖着沉重、疲惫、带血的脚步,踩过泥泞、踏碎枯枝、碾过无名低矮丘峦的狼狈景象。
甲胄早已在混乱中遗失或自行卸下丢弃,只剩下一件件被血水、泥浆、草汁染得肮脏不堪的破衣烂衫。
没有言语。
沉默是此刻唯一的哀乐。
每一次粗重的喘息都带着刀刃刮过肺腔的疼痛,每一步踩在泥泞草根上的触感,都如同踩在鄢水河滩那些同袍冰冷滑腻的浮尸上。
有人走着走着便无声无息地倒下,同伴麻木地从其失去气息的身边绕过,甚至连回头的力气都没有。
在一条深谷的入口。
两侧是怪石嶙峋、如同巨兽骨骸的山壁,枯树虬枝如同鬼爪般伸展着遮蔽了大半天空,谷内光线幽暗,弥漫着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混合着多年积腐落叶和某种野兽粪便的、难以言喻的霉烂气息。
队伍缓缓停下。
并非遭遇阻击,仅仅是因为疲惫和绝望如同一堵无形的墙,再也推不动沉重的双腿。
稀稀落落的残兵在山谷口茫然散开,或瘫倒在冰冷苔藓上喘息,或靠着嶙峋的石壁茫然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斗廉沉默地靠着一块布满深褐苔藓的巨大孤石坐下。
他缓缓伸出手,握住那柄青铜戈崩卷处嵌着的那块头皮与发辫。
指甲用力抠进那粘稠冰冷的血肉里,试图将它剥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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