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天下透明 大明第一档案库的前世今生(第28页)
纵观朱元璋在洪武年间的这一系列举措,正好是老子这句话的最佳脚注。
他的每一项政策都经过反复推演,有设计,有试点,有铺垫,有妥协,策略务实而有弹性,一步步走得十分扎实。
从“户帖”
到“赋役黄册”
,从“一百一十户里甲”
到“鱼鳞图册”
,从“粮长制”
到“实习历事”
,层层推进,有条不紊。
朱元璋别的施政成败姑且不说,至少在地方户籍建设上,他展现出了一个成熟、理性、精明且极有耐心的政治家手腕。
其中的管理手段之稳重,放之今日仍有参考价值。
经常有人会感到很奇怪,朱元璋在国初那么折腾,为何国家没怎么乱,答案就在户籍建设的细节中。
想想看,如果朱元璋制订户籍政策时既不论证也不调研,一拍脑袋就定,一定就推,一推就乱,一乱就镇压,镇不住就遮掩,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大明能不能延续下去可真不好说。
不过这套户籍制度也不是完美无缺。
它太过理想化,从根上想搞绝对平均主义,又为了稳定把民众束缚得极紧,指望他们世世代代都趴在土地上不动。
朱元璋在位时,这一系列制度尚能执行,他一死,这套体系便开始发生变化。
有些政策被悄然废止,比如“永不起科”
这个政策,在正统年间便被打破;有些政策扭曲走形,比如说粮长一职,后来成了老百姓避之不及的一个倒霉负担,谁戴上这帽子谁破产。
弘治年间曾经有一首特别萌的民谣:“广买田产真可爱,粮长解头专等待,转眼过来三四年,挑在担头无人买。”
说的就是这个状况。
还有些制度虽然一直被忠实执行,可社会环境已变,当初的举措,反而变成恶政赘法。
比如三位一体的锢民之术,导致了永不停息的流民之潮等等。
哎,我想起来,咱们最早……是说玄武湖对吧?
咳,咳,这下终于可以说回正题了。
让我们把日晷拨回到洪武十四年。
朱元璋在各地编造黄册时,特别规定了存档方式:“册成,为四本,一以进户部,其三则布政司、府、县各留其一焉。”
就是说,每一级官府在制作黄册时,都要做两份,一份上缴,一份自己留着。
层层传递上去,最终每一本黄册,都会形成四本一模一样的档案。
其中进呈户部的,叫作正册,要用黄纸当封面;剩下三本分别存在布政司、府和县三级官府,叫作底册,要用青纸当封面,以示区别(对封面颜色做出规定,其实是洪武二十四年才出台的规定)。
各地官府按照朱元璋的要求,紧锣密鼓地攒造黄册,然后一级一级汇总,里交县,县汇到府,府再统一交割给布政司。
最后布政司把辖区内的所有正册打包装车,运往京城——洪武年间,首都正在昔日的金陵城。
几十条长龙似的车队,从四面八方向京城驰来,鱼贯驶入正阳门。
正阳门位于京城南边,是国门所在,孝陵大祀牲牢、国学二丁祭品、户部粮长勘合皆从此而入。
你看,大车上那层层叠叠的黄册簿子,像极了一块块夯实大明基础的砖块。
这些黄册运至京城后,户部会先把它们铺在祭天的祭坛下面,郑重其事地进行荐天之礼,然后将其收藏起来。
这个盛景,岂不是象征着万川归海、中央权威无远弗届吗?
看到此情此景,朱元璋很是心满意足。
可没过多久,他便意识到一个麻烦。
问题正出在“收藏”
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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