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公车上书
暮春的武昌城,本该浸润在江汉温润的水汽与草木萌发的芬芳里,此刻却被另一种沉重死死地压着。
甲午惨败的阴云,如同铅块,沉沉地坠在每个人的心头。
巡抚衙门那深广的后宅书房内,窗户紧闭,仿佛要将外面那令人窒息的消息连同稀薄的春光一同隔绝。
空气凝滞,只有灯花偶尔爆裂的轻微“噼啪”
声,以及更远处传来的、若有似无的叹息——那是武昌城在低泣。
谭嗣同跪在冰凉坚硬的青砖地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不屈的标枪,深深刺入这沉闷的空间。
他面前,端坐在太师椅上的父亲谭继洵,湖北巡抚,封疆大吏,脸色铁青得如同此刻铅灰色的天空。
那份从京师急递而来的邸抄,薄薄的几页纸,此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被谭继洵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
“……割辽东、台湾,赔款两万两千万两白银……”
谭继洵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粗粝的砂纸摩擦着木器,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割肉。
“倭人……倭人竟至于此!
丧权辱国!
丧权辱国!”
他猛地将邸抄拍在紫檀木的几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案上笔洗里的水一阵晃动。
谭嗣同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火焰:“父亲!
此等条约,签之则亡国!
朝廷若允,九州同悲,万姓离心!
此非议和,实乃自缚于倭人刀俎之下,任其宰割!
儿请父亲……”
“住口!”
谭继洵厉声打断,胸脯剧烈起伏,眼中交织着深沉的屈辱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你懂什么!
朝廷……朝廷自有朝廷的难处!
北洋水师灰飞烟灭,淮军精锐折戟沉沙,国库空虚如洗……不签,难道等着倭寇的铁蹄踏破山海关,直捣京师吗?那是……那是万劫不复!”
“难处?”
谭嗣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尖锐的、年轻人特有的执拗和痛楚。
“难处便是将祖宗基业、亿万黎民的血肉拱手相让?难处便是饮鸩止渴,断送国祚?父亲!
湘军当年浴血,为的是保境安民,岂是为了今日这般……这般摇尾乞怜,苟延残喘?”
他盯着父亲因激动而微微抽搐的面颊,一字一顿,“儿,欲即刻北上!”
“北上?”
谭继洵像是被针刺了一下,猛地从椅中站起,高大的身躯因愤怒而有些摇晃,宽大的官袍下摆簌簌抖动。
他指着谭嗣同,手指颤抖得厉害,“你……你这逆子!
你要去做什么?去学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狂生,妄议朝政,聚众喧嚣?你可知这是大忌!
是取祸之道!
你是湘军子弟,是我谭继洵的儿子!
你的前程,你的身家性命,岂能如此轻掷于这等……这等无谓之举!”
“无谓?”
谭嗣同迎上父亲喷火的目光,毫不退缩,“国将不国,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谭家子弟的性命前程,难道系于这屈辱的条约之上?父亲!
儿心中之痛,不在个人前程,而在山河破碎,万民倒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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