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户口能不要了吗
北京的一切都让人陌生,骨子里那种陌生。
一开始,王小红摸不清新环境的游戏规则,跟谁都怯生生的,怕犯了什么禁忌、触了什么底线。
跟新单位领导也总不够活跃,偶尔想像以前那样,脆生生地喊对方一声姐,然后家长里短地聊着,可环顾四周,自己被一群二十出头就被磨得没了生气的同事围着,已拿不准这是不是个好主意,只能怏怏坐着。
部门聚餐,王小红总也最后一个动筷子。
她刻意坐在门边,一旦大家有需求,自己能第一个冲出去找服务员。
她张罗那些看着不是很灵光的姐妹坐在她身边,这样就算成了饭局里的隐形人,也总能找个人好好指教一番,倒背着烂熟于心的职场经验,给旁人留个精神领袖、智慧锦集的印象。
而当她有机会畅聊,大脑更是分成三份,一份帮她妙语连珠,一份帮她警惕纰漏,最后一份帮她观察观众,谁爱听,谁不爱听,谁想加饭,谁想加水……
王小红从武汉那份工作中学会了许多好用的、不好分享的规矩,那都是曾经莽撞的她撞了一圈南墙后,总结出来的教训。
在这份岗位,她把规矩和名誉定位得比人格还高,绝不轻易试错,盛饭时也永远不会问别人,“您要饭吗?”
,更不会成为那个主动翻鱼的人--不吉祥。
她潜心研究饭局文化,能在踏入包间的片刻,根据食客身份、分量,主次排列出最符合规矩的排位,也绝不会坐上错误的椅子;她耳朵竖得像雷达,用心听每句话,更不放过那些没说出的话
;如果暂时搭不上话,她也不会气馁,而是熬夜钻研话术,想方设法地将对方领到自己的谈话领地,无一失手。
别提先前那副高高在上的态度,她甚至爱上了以退为进的征服。
这些规矩又多又复杂,像深海鱼群的排兵布阵、原始森林的生态循环,但她归纳总结起这些知识来,简直是个天才,脑子不输个小型图书馆,所有的积累都分门别类得明明白白。
不知不觉都二十一世纪了,李烨茴就是新时代的人了。
王小红一想,心里就热乎,一热乎,那股子酸楚劲就没了,挑战世界的激情又腾腾冒起来,要是现在有人招惹她、像是偷用她的扫把还不洗干净了,又或是烟灰弹到她桌角,她是都能忍下来的。
忍下来,好日子就会到了。
瞧,现在她已经有了体面的工作,攒上一年前,就可以租下隔壁的房间。
在新的房间,她会摆放好二手、到干净利落的翻新家具,她会有一张双人木板床,这样李烨茴就不用每次过夜都蜷缩得像蜗牛,她还会购置一张小饭桌,这样她们就不用大冬天的躲到院子石桌上扒饭吃……
这样想着,最初的约束也就逐渐被淡忘了。
由于她习惯性地用一百分精力去做十分的事情,交出无数份满分答卷,老板和同事都对她刮目相看了,甚至有好些个麻花辫还没松开的应届毕业小姑娘,天天称她精神领袖。
单位里年轻的单亲妈妈还是少数,王小红的人生阅历就更使得她老少通吃。
真真假假的赞美让她谨慎又谨慎的心放松了,整个人又恢复最初那副趾高气扬的状态。
逐渐她明白,不管是北京还是武汉,游戏规则是由强大的人定的。
越这么想,她就越感到上天的使命,便总也是那个局势失控后第一个站出来帮大家顶住的人。
有时候用力过了头,本是大洋中的小波涛也被她小题大做的姿态解决得愈加棘手,但她总有办法让别人相信,她的出手是因为她目光长远,及时发现隐患与机遇,于是每个反对者便都被扣上鼠目寸光的帽子,只能没头没脑地跟着她走。
王小红爱李烨茴,但也顶看不上李烨茴那副顽皮捣蛋的样子。
但她不为现状过分担忧,毕竟,没有一棵树是不需要裁剪的,她还有漫长人生去将女儿塑造成一个正常人。
所以,有事没事地,她都对李烨茴挑挑拣拣,吃饭,睡觉,学习,休闲,社交,说话语气,着装风格……王小红坚信,只有现在把女儿教育城符合社会期许的孩子,未来进社会,孩子就不会被外人挑挑拣拣了。
然而,李烨茴改邪归正的道路上有刘炎炎和李文龙这两个妖魔鬼怪。
二位既不让李烨茴洗碗,也不让她擦地,对于女孩子的三从四德从来都是不重视的。
只要李烨茴能乖乖在桌子前坐着,一份份吃下他们心血来潮准备的食物,二位老人就足够开心了。
如果李烨茴能按时完成作业,那更是创举,若还能时不时被老师表扬,二老恨不得赶紧跑回祖上拜拜,感谢天赐的金娃娃。
所以,王小红对此做了不少抗争。
她总也看李烨茴不顺眼,甚至看两个老人也不顺眼,教育着李烨茴时,连带着两个老人也阴阳怪气地批评了。
她骂着李烨茴不爱干净、不懂收拾,不像个值得尊敬的女孩,实则是说奶奶从不懂给孩子真正的美德、独立的素养。
可没成想,刘炎炎倒是十分理直气壮,她毫不胆怯地叫嚷着:“李烨茴的时间可是好好学习的时间。
我们帮她做点家务也帮不了几年。”
王小红看不惯,自己却也是同一路数的行径。
她说着李烨茴没吃苦没受累,可真正受累时,她又会把她推开,自己担起重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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