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第2页)
在所有的声音当中,我最喜欢鸟叫声,常常是我用口哨一吹,满树林的鸟儿都会跟我合鸣。
每到这种时候,我就觉得自己决不孤单,因为我的玩伴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成千上百。
那是我整个童年,唯一快乐的所在。
庄稼人本来生活就不富余,没有人家里会养光吃不作的废物。
我不想成为废物,但手却不能闲着。
干不动地里的活,我就烧火、做饭、搬柴、擦炕、洗碗、扫地、晒粮食、喂家里仅有的一只老母鸡。
我将所有干得了的活都干了,可养父每次见到我,仍然脸色不善,爱理不理。
后来,家里多了个养母,我的日子更加难过。
养父虽然对我不闻不问,可还不至于打我。
养母可就不客气了,她脾气暴躁,顺手操起什么就用什么往我身上招呼。
原本每日还有干窝头吃,现在只剩下粮食渣稀熬的粥。
那年冬天,我又饿又冷,常常在夜里冻醒,拼命喝水,也没法将那种渗透到骨头里的虚弱感压抑下去。
有一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了,不知怎地开始想起今天母鸡下的那个鸡蛋。
我知道养母将母鸡下的蛋舍不得吃,都攒起来准备到集市上换东西。
可人就是这样,越拼命压抑自己不要去想的东西,越要违背你的意愿冒出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冷硬得有如石块的被窝里,脑子里一遍一遍描摹着雪白雪白的鸡蛋那美好的形状。
我对自己说,偷吃一个,就一个,她应该不会发现吧?鸡蛋的味道我以前尝过,是村子里的老婆婆看我实在太可怜,暗地里给我吃过一回。
记忆中的美味在那个寂静的夜里被无数倍地放大,越是这样想,我的肚子就越饿得难以抵挡。
终于,我实在忍不住披衣下床,摸进了厨房,摸到灶台后面养母藏起来的鸡蛋筐。
打开来一看,十几枚鸡蛋如同宝石一样在里面躺着,上面仿佛有一层白色的幽光。
我兴奋地手都在发抖,掂起了一个,小心放在手掌里,手心都能感觉到蛋壳光滑的触觉。
我轻手轻脚地打开了炉门,添了柴火,烧起了水,将鸡蛋放进去,片刻之后,它便变熟了。
我将那枚鸡蛋从白水中捞起来,差点把我的手烫坏。
那一刻,我高兴极了,梦寐以求的美味就在自己的手掌中。
我轻轻地将蛋在灶台边缘敲碎,仔细地剥开那层蛋壳,但里面莹洁如玉的蛋白逐渐呈现出来的时候,我的眼睛骤然间湿了。
那时候,我想的是,哪怕下一刻被养母打死,我也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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