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下(第11页)
于是哭了会儿后,她整个人朝后一倒,又继续看着天花板不说话;
不过,当我再次端着盛满的勺子,放在她唇边的时候,她总算张嘴,等着让我喂她了;
而且,等我喂完了一杯牛奶麦片之后,她还总算下了床,自己去洗手间方便了一次,才回到床上,自己给自己盖上了毯子,继续双眼望天躺着。
——这下,我心里的石头才落地;
但我这时候其实还不知道,我放心放得有点早。
中午的时候,我又给赵嘉霖热了一杯牛奶麦片,她也把那杯全都喝了,除此之外,又喝了一杯蜂蜜水。
看她两顿都能将流食打扫干净,我觉得她的精神状态应该大抵是开始缓过来了,但看着她仿佛一天之内就消瘦了一圈的模样,我心说,怎么也得给她弄点正经的碳水和蛋白质来源,因此,我便在晚饭时间之前的一小时,给家附近的一个小餐馆打电话,订了两份洋葱肥牛跟照烧鸡腿便当。
好死不死,今天在那家小餐馆值班的,是他们家的老板娘——以往他们家男老板在的时候,如果是住在周围的食客打电话订餐,那么那位憨厚的男老板就会自己开车,给周围的人亲自送餐,我先前上学的时候,一到假期,想起来了就会跟美茵一起订他家的炒菜或者便当吃,说起来,那位大叔也算是看着我俩长大的;后来那位大叔大概是四五年前,经人相亲介绍,娶了一位胖胖的妻子,成了他家餐馆的老板娘,那女人长得虽然胖了点,但是五官倒还算精致好看,然而,这女人实在是太过于能算计,为了节省店里的人工成本,从来不会答应订餐人免费送餐,哪怕就在他家餐馆对面也不行,想送餐就得找外卖平台app,网上一派单,不一定是就近优先派单送餐不说,还得多花十块钱的送餐费——如果订的东西多的话,我也就忍了,两份便当加一起最多也就二十多块,再多花十块钱,怎能不让人多算计算计;除此之外,订餐的时候想要一次性餐具和餐巾纸也得多给三块钱的小费,订超过一份盒饭套餐却通常就给一份泡菜和一份例汤、如果再想多要也得多花三块钱。
所以,在我花了二十分钟跟那个胖女人苦口婆心地说,我们这边有病人、走不开,哪怕一次性餐具和随餐的泡菜、例汤都可以不要,只希望店家能帮忙送餐,但这女人还是油盐不进。
我一寻思那家店就算是从我家门口步行出发,最慢也就是十五分钟就到了,她不给送餐也就算了,于是快到了餐备齐的时间,我便穿了外套下了楼,还拿了车钥匙,自己开着车去到店里取得的餐。
——当然,也多亏了我是开着车去的。
我一脚油门,花了不到三分钟到了店里,连等餐加付账用了差不多五分钟,又一脚油门花了两分多钟回到了家里:而就在这将近十分钟时间里,家里发生的情况,差点让我控制不住:
等我回到家里,一开门,还没等我把鞋脱掉的时候,我就见着美茵的那间卧室的门开着,而洗手间的门也开着,刚开始我还以为赵嘉霖是因为着急去洗手间而忘了关门,所以我脱了鞋后,还很闲庭信步地去把外卖餐盒拿到了厨房的操作台上;可就等我准备从碗架上拿出两个小碗、一碗盛些饭菜、一碗舀些酸辣汤的时候,我却听见水流哗啦啦的声音持续不断——我一回头,意识到自己涮洗了一遍碗筷之后再关了水龙头,水流的声音却还在,我这下才反应过来,原来是楼上好像一直开着水龙头没关……
我登时放下手里的一切东西,快步跑上楼去,直接跑进了洗手间里——一进去,便看见自己把自己全身上下脱得只剩一件黑色文胸、一条黑色三角帆布内裤,整个人摊跪在我家的洗手池前,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并且,她的右手,正握着一支刮胡刀片——那是我的刮胡刀的备用刀片……我的神啊,我怎么就忘了把这东西收起——而她的左手的手腕,在她原先留过一条旧疤痕之上,已经被整整齐齐地割开了一条鲜红的血口;
她还将那只手,放进了封闭了通水阀的白瓷洗手盆里,龙头里温热和暖的水,源源不断地流出、然后把洁白的水盆逐渐灌满;温水冒着飘飘热气,浸在她的伤痕之上,让那些鲜红的血丝,好奇又自由地从她的体内窜出、蜿蜒、再逐渐扩散,仿佛刚刚破土而出的鲜红花朵,又似一束束绽开在白色天空中的绚丽烟花;那殷红的花雨,在一盆水的每一立方毫米之中占领了属于自己的领地,又手拉着手,将一盆透明的水彻底染成一眼朱砂温泉,然后,顺着洁白的陶瓷盆沿、纯白的大理石桌台,沿着她那嫩白的胳膊和腋窝,流淌到似玉似酥一样的全身,并继续汇集在地上,最终淌入肮脏的地漏管道里,最终发烂、发臭;甚至,迸溅到了她惨白的脸颊、下巴和嘴唇上,恰似漫天白雪之中点缀了几朵樱花,随后那些混杂着她的鲜血的狡诈的水珠,又一股脑化成白汽,笼罩在镜子上、最后又会凝结,并再次变成纯净澄澈的水珠。
——而这一幕被蒙上凄惨与唯美的愚蠢幻象,最终需要被我打破:“你干什么!
你疯啦?”
我大叫了一声,立刻从毛巾架上抄起了一条浴巾,并立刻抱起把手腕泡在水里的赵嘉霖;
在我将她抱起的那一刹那,她总算再一次哽咽出了一声,“哼——啊”
,随后,她眼睛里浑浊的泪水,跟着她右手上的剃须刀片一起掉落在地上;
而我已经没心思想明白,她这一声哽咽,究竟是因为我打断了她生命的流逝而心有不甘,还是因为我的出现和及时把她从正在踏入死亡的深渊里而发出的得救后的哀叹,我只是知道,我需要立刻把她的手臂用拧成一条粗绳的浴巾、贴着被她割开的动脉牢牢系紧;
紧接着,我也顾不上自己双脚踩湿,直接将她整个人抱着下了楼、并且重新踩上了我的那双棉鞋,回手把门先一反锁再一带,又抱着她,冲到我的车子旁边,勾着手拉开了车门;但等把她放在了后排座上,我才意识到她的身子近乎全裸,我也来不及多想,便只好把自己的羽绒大衣外套脱下,盖在她的身上,然后一脚油门,直奔民总医院——民总医院算是距离我家最近的大医院了,急诊系统也算得上整个f市最有效率的,并且大医院人多眼杂,每天生离死别的事情、因为各种事故而被送来的事情、以及各种医患纠纷在那里每时每刻都在上演,所以赵嘉霖身上几乎一丝不挂地割腕、又被何秋岩送到医院的事情,在正经受着苦难的芸芸众生之间,应该不会被人注意;即便我记得,夏雪平那次被段亦澄打伤之后的血样是在民总医院被偷的,医院里可能会有‘天网’的人出入,此刻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一路开到100迈超速、连着闯了一路的红灯,直到抱着眼神有些迷离、眼球有些翻白的赵嘉霖冲进了医院大厅,也差不多花了十几分钟。
我抱着裹在羽绒服里的她,摸到了她冰凉的脊背和肢体,我一时间都分辨不清她是因为被冻得,还是因为失血导致了体温下降;等到医生和护士们把赵嘉霖从大汗淋漓到皮肤冒油、脸上红热又有些发痒的我的手上接过去、放在担架车上推进了急诊室之后,我整个人全然像失了魂魄一样地跪倒在了地上,甚至与此同时,我感觉我身体能够从空气中汲取的氧份也变得稀薄了起来,我的双腿跟着发软、胃里跟着绞痛起来……
紧接着,我整个人似乎开始打起寒颤,全身上下也开始止不住地发着抖,甚至上下牙打起架来,好几次差点咬破了舌头……
好在我整个人明没有完全失去意识,而一旁的护士也马上跑到我的身边,连忙从护士服的胸袋里掏出一根原子笔,放在我的嘴里让我咬着;随后又有一名大夫和一位护工,跟着配合著,把我整个人放平到医院的地砖上,大夫让护工握紧了我的手,并用拇指对着我的人中猛地掐按了一会儿,恨不得把我的门牙从他的指肚上压碎,过了差不多两分钟,我的呼吸才总算喘韵,浑身的癫痫也总算停止,一茬接一茬的冷汗,从我全身各处的汗腺奔涌流淌而出。
“快,带这位先生去观察室歇会儿,看看他待会儿……”
醒转过来后浑身上下更加疲惫又沉重的我,连忙对着那位好心的大夫摆了摆手:“我没事……我这是……老毛病了!
扶我起来……去急诊室门口……”
“你去急诊室干嘛?”
“鲍大夫,这位先生就是刚才把有一位手腕受伤的女士送来的,您夫人、咱家师母周老师现在正给那个姑娘抢救呢……”
“哦……那行吧,小冯,你去给他弄杯水去,我过一会再过来。”
就这样,我在那名护士和护工的搀扶下,坐到了急诊室门口的长椅上。
没过一会,那位姓鲍的大夫拿着一只小塑料杯,把里面的一片药片递给了我:“喏,卡马西平,吃下去会好受点。”
我点头称谢,一片药片下去之后,看着急诊室的大门,忐忑地苦笑起来:
我忐忑是因为,我真害怕赵嘉霖救不回来了——那样的话,我这辈子,或许都会因为前一晚在‘知鱼乐’里梦魇般的经历、以及在她身上所经受的痛苦而带着一辈子的愧疚;
而苦笑是因为,此时此刻,正在急诊室里对赵嘉霖施救的那个女医生,居然也姓周;
并且,这一会儿,陪着我的这位鲍大夫、这位冯护士,以及那位不知名的护工,都把我当成了赵嘉霖的男朋友了:“没合计你这么高、这么壮实的大小伙子,也有抽羊角风这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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