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万般由命 就当我求(第4页)
陆酌光尚在昏迷之中,周幸守在他的床头,轻闭着疲惫疼痛的双眼。
自从陆酌光这副模样出现在门口,周幸就一刻也没放松过神经。
即便她往日见惯了血肉横飞的场面,看见陆酌光身上那些伤口时也不由觉得刺目、惊心。
她失魂落魄地站在房中,看着隗谷雨、莫惊秋二人为其止血包扎,听见他说陆酌光脉搏微乎其微,已无法再救,不如让他安宁地死。
那一刻,她像一脚踩空,跌下万丈寒潭,失重和寒意令她几乎窒息。
她的脑中不停闪出陆酌光那双毫无光彩的双眸,玉竹被她紧紧攥在手心里,硌出尖锐的痛意,却不及她心头万分之一。
她听见自己语气冷酷,掷地有声:“救,在他没咽下最后一口气前,就算是让他受尽折磨,也要救。”
好在他也不是一心寻死,向生之意吊着他,以至悬崖勒马,方才的一口血为他搏出生机。
忙活了一夜,周幸尚无半点睡意,浑身失尽了力气,此刻静静地听着陆酌光轻浅的呼吸声,谨慎地确认他还有气息,还活着。
不得安宁,不得安宁——真正被折磨得凄惨的另有其人,哪是这个重伤濒死的混球。
约莫又是在梦中生气,陆酌光的呼吸一紧,双眉微微蹙起,唇边溢出了鲜血,顺着他的侧脸往下流淌。
周幸抬头见了,当真觉得就此恨上了陆酌光,恨他擅作主张,将自己作弄得半死不活,而今随时随地就要断气。
恨他隐瞒身上的巫毒,不肯对她交心,一声不吭地舍下性命,就为了抢回玉竹。
恨他本事通天,恨他令人心动,恨他让自己念念不忘,提心吊胆,恨他身上数不清的种种。
恨她花了那么多年,明明算计好了一切,他偏偏要做例外。
可浓烈的恨意又催生了浓烈的恐惧,她几乎是弹起身,飞快拧干了布给他擦血,俯在他耳边,用颤抖的声音低低哄道:“别生气了,对不起好吗?我方才说的都是玩笑话,你别当真。”
“我那么喜欢你,自然要跟你在一起,怎么会让你自己留在京城?”
“我知道你不是短命鬼,你只是生病了,哪有那么轻易就死掉啊?”
“你练得这一身好本领,当然要大显身手,你不是说了要救天下吗?快点好起来吧,什么都还没做就去死,这像话吗?”
“我不会让你死在京城的,就算是最后你只剩一捧白骨,我也要把你带回塞北。
到时我就不治病了,你知道我病重,不治应当也没个几年活头,很快就能去陪你,我们生死都要在一起,行不行。”
“你要是这么死了,我余生的日日夜夜都要恨你。”
“不过是一个虫子,有什么不能解的?我就算是走遍西域,也能找到救你的方法。”
“陆酌光,你听到了吗?我说我一定会救你的,别死好吗?”
周幸将额头抵在陆酌光的额上,说到最后只剩下低声呢喃,也不太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了。
只觉得有滚烫的泪从眼皮子里溢出来,顺着鼻梁落下去,一滴滴落在陆酌光的脸上。
她阔别眼泪已有多年,上一次落泪还是在爹娘的空坟前磕头的时候,今日却让陆酌光这个恶人所害,不甘不愿地流出泪。
脑中好似蒙了一片雾,周幸在雾中跌跌撞撞,又看见北虏人举着父亲的头颅欢呼,看见母亲万箭穿身静静躺在马车里,看见那些为了救她一个一个义无反顾舍出性命的故人。
周幸比任何人都清楚,不管多煊赫的人生,多厉害的人物,死亡降临也不过一瞬间的事。
天地不仁,从不厚爱任何人,更是待她苛刻,以至于她所深爱的、所在意的人,都以猝不及防的方式从她生命中离开。
甚至不给她好好道别的机会。
“就当我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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