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畸心
安煦眉宇间说不清是悲伤还是惋惜。
他自问对人类的行为和语言逻辑自有评断心得,判断小萍对王庄桥确实有依恋,但不该如冯鸢骂得那般不堪。
怪脸的表述很刻意,像是一柄针对冯鸢的钩子,只要扔出去,对方就会自行跳下苦情的高台。
安煦任小萍笑,待笑声渐小,他才对冯鸢道:“这是你家祖宅,你是当年那对兄妹生下的孩子。
是你放火烧家,获得生机,辗转去了绍南,遇到王庄桥,然后,成了彼此的劫。”
“你……”
冯鸢眼神乱飞,寻主心骨,可萧大夫面无表情。
安煦掸掸袍子上干掉的污泥,扯散乱七八糟的发冠。
他想寻一根束带,在身上摸个遍,连根麻绳都没有。
姜亦尘见状,解下腰间绦带,递过去。
安煦道声“谢”
,拿带子把头发随意绑在身后,绦带两端的流苏藏在松散的长头发里,乌黑中隐有缕缕金丝。
自背影看去安煦好似是哪里闲居的神仙,偷跑到人间逛。
神仙简单整理过仪容,心情舒畅不少,看冯鸢还在六神无主地呆站,一甩袖子倒背着手开始溜达:“可惜,你和王先生的孩子依然……独一无二。
他说得一点都不错,这是造孽……”
身世是埋在冯鸢心底的秘密,“造孽”
二字更在她心脏上重击,把她情绪锤成渣子。
她“哇”
一声哭出来,堆坐在地上嚎啕:“我有什么错!
我想过正常人的日子,有什么错!
你知道我当年有多怕吗?知道我父母把我兄弟姐妹当商品卖掉时,我有多恐惧么?更可怕的是,我居然是个四肢健全、看不出毛病的‘幸运儿’,在他们中间,我才是异类……”
冯鸢抹一把脸,整个人像坠入冰窟,她抱着自己,浑身都在抖,“因为我正常,所以我成了这条密道的看门人,”
她一指石道口,“当年我就住在那里,羊圈的位置是我的房间。
有一回,我听见女的说‘要是这个也是好的怎么办’,男的就笑了,他摸着她的肚子,说‘有什么关系,要是这个也囫囵,就把那个加工一下’,我只是不想变成怪物,我有什么错!”
安煦居高看她,一双眼睛像冷寒的星空,声音倒是温和的:“当年你纵火烧亲为了逃命,那她呢,”
他指小萍,“你为什么要把她带到这个世上?”
冯姐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措辞无力,她贴着墙站起来,转向小萍阴阳怪气道:“我说你怎么舍不得他,原来他不止长得好看,还是个可心人儿。
可其实呢,你在他看来终归是个妖怪!
你把事情都抖出来了,我看你怎么收场!”
怪脸咬牙切齿,本就不舒展的五官皱在一起,像要哭,又哭不出来,斜着眼珠瞪冯鸢。
小萍则已经泪流满面,她突然大吼:“你为什么又这样?只有你无辜吗?从我能听懂人话起,就一遍遍听你讲不幸!
你不让我跟任何人接触,还说这是为了我好,可我想不通,你为什么不在我出生时就杀了我!
后来,是阿爸教我放下因果,他鼓励我借助兵役逃离你,哪怕被人发现真相,被当做怪物。
但你呢!
你为了把我留在身边,把我……把我变成一个不男不女的妖怪!
那时候我终于想通了,你和你父母一样!
你们肆意操控、改造儿女的身体,为了你们不可描述的目的。
不……你比他们更恶心,他们是纯粹的恶,你却披着伪善的皮!
你以为只要我在,阿爸就还会见你,可其实……”
小萍笑了,幽光忽闪的石室内,她梨花带雨,“你留下的我,是一颗恶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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