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谢府夜谈
第七十二章谢府夜谈
清谈会后的次日清晨,陆悬鱼是被一阵歌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鬼哭狼嚎的唱法,也不是酒肆里歌伎捏着嗓子哼的小调,而是一种清清亮亮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洛水边上放声高歌,字字句句都咬得清清楚楚,穿过了龙门客栈的木窗,钻进他的耳朵里。
他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愣了一会儿。
云团趴在床尾,耳朵竖着,也醒了,正歪着脑袋听。
客栈的木窗棂上糊着半透明的薄纱,晨光透过来,把屋里染成一层淡淡的金色。
陆悬鱼披衣起身,推开窗户。
洛水就在客栈前面。
清晨的河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是谁在水面上铺了一层白纱。
河岸边停着几艘画舫,不大,最多能坐七八个人,船舷上雕着花,挂着淡青色的纱幔,纱幔在晨风里轻轻飘动。
唱歌的人就在其中一艘画舫上。
是个女子,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个穿淡青色长裙的背影,头发挽成堕马髻,插着一支白玉簪。
她面朝洛水,背对客栈,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唱得很投入。
她唱的是谢道韫的诗。
陆悬鱼听了几句,认出来了——是那首《登山》。
诗不长,被她反反复复地唱,每一遍的调子都不一样,有的地方高亢,有的地方低回,像是在用不同的方式理解同一句话。
“峨峨东岳高,秀极冲青天——”
第一句唱得极高,尾音拖得很长,像是在登山,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最高处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岩中间虚宇,寂寞幽以玄——”
第二句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走进了山里的石室,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声音里有种说不清的空旷,像是人站在巨大的山洞里说话,回声一圈一圈地荡开。
“非工复非匠,云构发自然——”
唱到这里,调子又变了,变得轻快了一些,像是在赞叹,又像是在羡慕。
那石室不是人建的,是老天爷自己长出来的,多好啊,不用操心,不用费力,它就立在那里,千百年不动。
“器象尔何物,遂令我屡迁——”
这一句唱得最慢。
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在问,又像是在叹。
“器象尔何物”
——这天地万物到底是什么东西,凭什么让我一次次地搬家、一次次地迁徙?声音里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逝将宅斯宇,可以尽天年——”
最后一句唱得最轻。
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算了,不走了,就在这里住下来吧,住到老,住到死,哪也不去了。
唱完了,画舫上的女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又从头唱起,还是那首《登山》,还是那几句词,还是那个清清亮亮的声音。
陆悬鱼站在窗前听完了两遍,才慢慢回过神来。
“好诗。”
他自言自语,又说了一遍,“好诗。”
白清在隔壁也醒了,推开门探出头来,头发还是乱的,脸上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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