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花泥与血(第4页)
可她的身体已经信了,所以才会抖成这样,所以才会站都站不住,所以才会连自己最重要的花都毫不在意地踩烂了——她的身体,比她的心,更早地相信了这个残酷的现实。
凌清辞缓缓扭过头,那双清冷的青眸如两泓深潭,平静无波地落在攥着自己素白袖子的那只手上。
她的目光细致而敏锐,清楚地看到那只手上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惨白,青筋如细小的虬龙般隐隐浮现,虬结在纤细的手背上。
那力道大得反常,根本不像是一个凡人女子能使出来的,更像是一种被逼到极致的绝望,在无意识地抓取着唯一的浮木,那是一种灵魂深处的挣扎,而非单纯的肉体力量——那是绝望在攥着,不是手。
她的目光顺着那只紧攥的手,缓缓往上看去,最终对上了裴妍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睁着的,却空洞得可怕,瞳孔已经彻底散开了,如同两潭死水,倒映不出任何周遭的光影与景象。
没有泪水,没有生机,甚至连最基本的痛苦都没有——仿佛痛到极致的人,眼睛里反而什么都已不剩,只剩下无尽的虚无。
凌清辞见过这种目光。
在血腥弥漫的战场上,在被魔物屠戮殆尽的城池废墟里,那些虽然还活着,却已经不剩半条魂魄的人,他们的眼睛里,就是这般死寂的光景。
一股不属于凌清辞惯常情绪的恻隐之心,悄然无声地在她心底深处升腾而起。
那不是寻常的怜悯,也不是浅薄的同情,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古旧的东西,像一根早已尘封许久、被遗忘在岁月深处的琴弦,此刻却被谁无意间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了微弱的颤鸣。
凌清辞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皱了皱,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它太过陌生,也太过柔软。
可尽管如此,她还是没有抽回自己的手,任由裴妍死死攥着她的袖子。
她轻柔地——那动作轻柔得连她自己都感到一丝诧异,仿佛并非出自她的本意——将裴妍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自己的袖子上小心翼翼地摘了下来。
那五指攥得太紧太久了,掰开的时候,裴妍那早已因僵硬而失去知觉的指甲,在凌清辞袖口的上等绸面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细微的印痕。
然后,凌清辞的右手指尖燃起一簇青色的灵芒,那光芒幽冷而纯粹,她轻轻地一点,落在了裴妍的肩头。
一股精纯的玄青灵力,瞬间如涓涓细流般渡了过去,迅速涌入裴妍体内,滋养着她那几近崩溃的经脉与心脉。
裴妍的身体猛地一颤,那颤动剧烈而突兀,像是溺水的人在绝望的深渊中挣扎许久后,终于被一只无形的手拽出了水面,吸进了第一口弥足珍贵的空气。
那口气吸得太急太猛,带着胸腔里一声沉闷而压抑的呜咽,随后便是大口大口的喘息,一声接一声,急促而嘶哑,仿佛要把方才憋在胸口的所有窒息与绝望都拼命补回来。
她的喉咙里还在响,那“咕噜”
声没有停,反而变得更加清晰——那不是寻常的喘息,那是心头血。
伤到极致的人,血液从心口往上翻涌,堵在喉咙里,咽不下也吐不出,只能一声一声地“咕噜”
着,像一只被刺破了的、发出破碎哀鸣的鼓。
凌清辞的灵力在裴妍经脉里走了一遭,勉力稳住了她那差点崩溃的心脉。
但也仅仅只是稳住。
灵力能护住肉体的心脉不至于直接裂开,却无论如何也护不住心口那道看不见的、因绝望而撕裂的口子。
裴妍的心还在往外渗血,那不是任何灵力能止住的创伤,那是灵魂深处的崩塌。
裴妍没有站起来,她只是无力地跪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冰冷的石板,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抠进了石缝里,指甲缝里嵌满了泥沙和被自己踩碎的栀子花瓣,混合着血液,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她依旧直直地瞅着那个方向,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地锁定在柱子上那个垂着头的身影。
她的眼睛从头到尾没有眨过一下,干涩得发红,眼白上的血丝从眼角一路蔓延到虹膜边缘,交织成一张血红的网,仿佛要从眼眶里淌出血来。
嘴唇无力地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那咕噜咕噜的闷响,一下,又一下,每一次都震颤着凌清辞的耳膜。
凌清辞看着她这副生无可恋的模样,那双青眸中闪过一丝复杂而了然的光芒,她轻微地摇了摇头。
这女孩不想活了。
不是主动地想去寻死——而是已经彻底放弃了生的欲望。
那双瞳孔散开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对这个世界的任何留恋与期盼。
她的玄青灵力渡得进去,生机却渡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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