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第 238 章
这场议政结束后,温瑜留了齐思邈、司空畏等几位信得过的陈国老臣,又召了顾奚云、杨宝琳等几名梁地女官前来一道做见证,提笔于锦帛上写下自己前往戈勒城若出意外则传位于阿狸的诏书。
大殿内气氛凝重,她在锦帛上写下最后一字后,取了自己的玉印于帛旨下角落章。
顾奚云忍着眼中渐重的红意别过了脸去,她知道温瑜此举意味着什么。
不管是陈国还是大梁,国库都已被外戚和奸党蛀空多时,这几载里又战祸不休,裴颂不在乎梁地百姓的死活,从百姓骨头缝里能榨出一点油脂是一点,温瑜却是要所有百姓都能活下去。
是以面对军需上的巨大消耗、从裴颂手上夺回城地的满目疮痍,纵然她颁布了不少惠民政令,重视农桑,又大力推行关外贸易,却也几乎是拆东墙补西墙地在支撑。
本以为洛都之战后,这场燃了几载的战火便能熄下去,民间得以休养生息,却又来了一个西陵。
这仗再打下去,每失一地,民怨都只会再重上一分。
尤其是陈国,底下的百姓们不懂朝堂上那些利益往来,不会明白陈国前面发兵大梁,既是为还当年长廉王借兵给陈国的恩,也是为了借机重返梁地。
当西陵强势进犯,大梁失了虎峡关又自身难保时,陈国百姓叫有心人一煽动,怕是只会认为他们陈国如今国力不支,全是前几年大力扶持梁地所致。
温瑜为陈国所做诸多,也都成了是为拿陈国的一切去给大梁做基石。
梁、陈两国的盟谊一旦在民怨下被摧毁,只会更方便西陵逐个击破。
裴颂和西陵试图将温瑜逼进这场进退维谷的僵局,慢慢熬死她。
她偏不遂他们意入这场局,选了这玉石俱焚的方式,以她自己作饵,也要拼个鱼死网破。
她若胜,西陵便再没有攻入梁地的可能。
她若败,也破坏了裴颂和西陵瓦解梁、陈盟谊的计划,将两地百姓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让西陵往后想取梁、陈两地任何一城都寸步难行。
但顾奚云只觉着难过。
为了挽救这将倾的山河,长廉王父子已将自己的性命填了进去,现在轮到温瑜舍命去填这山河崩裂的巨壑了。
如若没有发生这一切,如若长廉王当年顺利登基,温瑜作为大梁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要愁的,大抵只是怎么在朝堂上舌战群儒,让朝中古板守旧的老臣们同意在太学增设女学,科举上增设女科……
可这世间没有如果,这支离破碎的万里河山,早就担在了她荷梗一样只折不弯的单薄的肩背上。
杨宝琳看着温瑜将玉印放回印托上,亦是泪流满面。
在场唯一平静的是温瑜,她抬眸看向齐思邈,说:“本宫此去,若有不测,尔等便依此诏行事。”
齐思邈满面沉痛地揖手颤声应道:“臣……遵旨。”
温瑜起身,拖着织锦的裙摆步下台阶,将帛旨交与他。
齐思邈捧出双手来接,温瑜却未即刻松手,她长睫微覆,似缓了一息道:“吾女尚幼,将来若性情顽劣,唯望诸位辅佐多担待些。
她若志不在这庙堂、担不起这山河……诸位亦可和梁地余太傅、陈大人等肱骨大臣商议,另立明主,瞒天过海送她远离这高殿,当个富贵闲人便好。”
杨宝琳听言难抑哀恸,喉间溢出了细微的哽声。
齐思邈面上的沉痛也更甚,他何尝不明白,这是温瑜为人母,对女儿仅有的一点私心。
裴颂若不死,西陵若未驱逐,这仇恨和责任就会一直延续下去。
然高处不胜寒,两国共主的位置也并非是那般好坐的。
她说女儿若志不在庙堂、担不起山河可另立明主,这不是责怪,而是疼惜。
她准许女儿放下仇恨和责任,去当个普通人。
齐思邈眼中隐有泪光闪烁,躬身接下那帛旨,说:“老臣……谨记公主嘱托。”
温瑜深深望了他一眼,所有未尽之言,皆藏于那沉凝的目光中,随即折身缓步回到案后,取了先前一并写好的一封书信封蜡,看向杨宝琳道:
“本宫前往戈勒城后,陈国会先选出一批大臣,和现居王庭的梁地女官们一道护送郡主回百刃关,表姊你亲将此信交与余太傅,太傅看过信后,自知该如何做。”
杨宝琳哽咽应声接过信件。
温瑜这才看向一众心腹臣子道:“本宫亲往戈壁勒城,护送郡主回梁地,皆还需诸多部署,诸位先行下去安排吧。”
臣子们朝着温瑜揖拜后,都满面沉重地出了御书房,只有顾奚云还一直留在原地。
她眉心微蹙着,等四下无人后便道:“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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