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四十八小时
时间在震区失去了正常的刻度,变成了以伤员计算、以手术台次衡量、以不断衰减的生命体征为标尺的残酷计量单位。
简心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离开那个分诊帐篷,又被抽调到刚刚搭建起来、条件相对好一些的“手术区”
的。
那是由几顶军用帐篷拼接而成,配备了最基本的无影灯、简易手术床和一些急救手术器械。
这里处理的是那些无法后送、必须现场进行紧急救命手术的重伤员。
脑外伤需要开颅减压的,张力性气胸需要持续闭式引流的,腹腔内大出血需要剖腹探查的,肢体严重毁损需要截肢保命的……每一台手术,都是在与死神进行最直接的拉锯战。
相对简单的外科手术简心主刀,相对复杂一些的手术她作为一助,参与了一台又一台手术。
她的刷手服被汗水、血水和消毒液反复浸透,又因为帐篷内炭炉微弱的暖气和自己持续的紧张状态而半干,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
她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戴着手套和精细操作而变得苍白、皱缩,虎口和指关节因为持针器和手术器械的持续用力而隐隐作痛。
她的眼睛干涩发红,全靠意志力支撑着聚焦。
但她感觉不到这些。
她的全部感官,所有的精神,都凝聚在手术灯照亮的那一小片区域里。
血管的搏动,组织的颜色,出血的速度,生命监测仪上每一次微小的波动……这些是她世界中仅存的、有意义的信息。
她经历过失去,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失去”
二字的重量。
每一次止血钳成功夹闭破裂的血管,每一次心脏在电击除颤后重新恢复规律的跳动,每一次伤员在麻醉苏醒后微弱但确切的呻吟,都像是一剂强心针,注入她几乎耗竭的精力中。
然而,失败也如影随形。
一个被埋压时间过长的孩子,虽然被挖出来时还有微弱心跳,但严重的挤压综合征导致的高钾血症和肾衰竭,最终还是在简陋的条件下回天乏术。
看着那条小小的生命在监护仪上变成一条直线,看着守在外面的母亲瞬间崩溃的嘶喊,简心站在手术台边,手里还拿着没能起效的抢救药物,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她默默走出手术帐篷,没有理会同事递过来的水,独自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背对着所有人。
冰冷的夜风吹在她被汗水湿透的后背上,激起一阵战栗。
她抬起头,用力地呼吸,试图将眼眶里那股酸涩的热意逼回去,将喉咙里堵着的硬块咽下去。
不能哭。
没有时间哭。
还有更多人在等待。
她只是需要一分钟,就一分钟,来消化这份无能为力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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