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沉疴与新生
石匠铺的日子,像山涧里的溪流,表面平静,底下却潜藏着冰冷的石头和看不见的漩涡。
时间在这里以草药的煎煮次数、伤员体温的起伏和日渐减少的粮食储备来计算。
祠堂临时医护所的气味已经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草药的清苦,伤口化脓的腥甜,煮沸布带的碱水味,还有干草被体温烘烤后散发出的、略带霉味的暖意。
我成了这里的常客,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二蛋。
他的病情如同这太行山的天气,反复无常。
那天清晨短暂的清醒和那声“哥”
之后,他又陷入了持续的高热和昏沉。
小何卫生员——全名何秀芹,是个话不多但手脚极其利落的姑娘,据说是跟着部队里一个老郎中学了几年,被迫成了这石匠铺唯一的“专业”
医护人员。
她每天都会来给二蛋检查,喂药,擦拭身体。
“体温还是没降下去,肺里的啰音也没消。”
何秀芹收起用竹筒自制的听诊器,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与她年龄不符的沉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消炎的蒲公英、鱼腥草都用上了,效果太慢。
要是能有西药……”
她没再说下去,但我们都明白。
磺胺、奎宁这些宝贵的西药,在主力部队都是稀缺物资,更别说这偏远的山村据点了。
我只能更勤快地用湿布给他擦拭额头、腋下,试图用物理方式带走一些热量。
我学着何秀芹的样子,辨认着瓦罐里翻滚的草药,掌握火候,按时给他喂下那苦涩的汁液。
喂药是件极其困难的事,他大多时候牙关紧咬,意识模糊,我需要极有耐心地一点点撬开他的嘴唇,用竹勺小心地滴进去,生怕他呛到。
张铁锤偶尔会拄着棍子过来看看。
他的腿伤在何秀芹用草药外敷和内服下,红肿消褪了不少,虽然走路还瘸,但已无大碍。
他通常只是沉默地站在干草铺边,看上一会儿,然后拍拍我的肩膀,什么也不说,又默默离开。
他手下的兵,伤势较轻的,已经开始帮着村民干些杂活,比如修补屋顶、加固篱笆,算是以工代赈,也借此融入这里的生活。
他们与八路军战士和民兵之间,那种最初的隔阂和警惕,在共同的劳作和有限的交流中,似乎正在慢慢消融。
李老蔫牺牲的消息,老耿选择在一个傍晚,委婉地告诉了张铁锤和我们几个原国民党士兵。
当时我们正围坐在祠堂外空地上喝稀粥,夕阳的余晖将每个人的脸都染成了古铜色。
“……李排长他们,在黑风寨打得很英勇,吸引了大量鬼子,为我们突围创造了决定性的机会。”
老耿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我们心上,“他们……全部殉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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