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霜打的红头巾
霜降了。
清晨的田野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像是大地提前透出的寒气。
枯黄的草茎、裸露的土坷垃、光秃秃的树枝,都镶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冰晶边儿。
风刮在脸上,不再是秋日的凉爽,而是带着凛冽的刀意,一下下剐着人的皮肤。
铁柱蹲在自家那窄窄一溜的自留地边,目光却越过矮矮的土埂,牢牢钉在隔壁李二婶家的田里。
那里,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银光闪闪、方头方脑的玩意儿——那是周明远带来的,叫“电子测量仪”
,据说比老辈人传下来的皮尺准得多,也快得多。
那是林穗。
他的穗子。
可又不太像他的穗子了。
她身上那件曾经鲜艳如火、带着她体温和皂角清香的旧红棉袄不见了,换上了一身笔挺而单薄的深蓝色工装,布料硬邦邦的,衬得她身形有些僵直。
更扎眼的是,她发间那方如同旗帜、如同烙印般的红头巾,也被一顶印着“振兴农业集团”
几个白色大字的蓝色鸭舌帽取代了。
帽子压住了她额前散落的碎发,也似乎压住了她身上那股子天然的、野性的生气。
“穗子,该回家吃饭了。”
铁柱吸了口冷气,朝着那边喊道。
他的声音一出口,就被干冷的寒风扯得七零八落,传到对面时,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林穗闻声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里有些东西飞快地闪过了,是歉疚?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铁柱没捕捉住。
她很快又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那冰冷的仪器,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公告:“再等会儿,周经理说了,要赶在土地封冻前,把所有的流转协议都签完。”
那声音,没有往日的温软,像一块淬了冰的铁,又硬又冷,硌得铁柱心口生疼。
这时,满仓娘挎着个篮子,踩着田埂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
她瞅瞅田里的林穗,又看看蹲在地头、眉头拧成个疙瘩的铁柱,忍不住咂了咂嘴,凑到铁柱跟前,压低声音说:“柱儿啊,不是婶子多嘴,你可真得上点心了!
那姓周的,天天围着穗子转悠,不是送城里的奶油蛋糕,就是送什么夹心饼干。
昨儿个傍晚,我亲眼看见,风大,他就把自个儿那呢子大衣脱下来,披在穗子身上了!
啧啧,那架势……”
铁柱闷着头,没吭声,只是紧紧攥着锄头柄的手,带来一阵清晰的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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