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盏茶笨拙
秋日的午后,阳光如同融化的金箔,慵懒地铺陈在多宝阁后院的青石板上,也透过雕花木窗棂,在静室的地面投下温暖斑驳的光影。
室内檀香早已燃尽,只余一丝若有似无的木质暖香,与另一种即将升腾的气息悄然融合。
阿默和小木被支使去库房辨识一堆新到的、散发着山林清气的木料,偌大的静室顿时只剩下臻多宝与赵泓二人。
空气里流淌着一种无需言语的静谧,只有窗外偶尔几声鸟鸣,更衬得室内安宁。
臻多宝坐在临窗的矮榻上,身下是柔软的素色锦垫。
他面前的红泥小炉炭火正旺,跳跃着橘红色的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
一把素雅圆润的紫砂提梁壶稳稳坐在炉上,壶嘴处白气袅袅,渐渐汇聚升腾,在斜射的光柱里舞动。
他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韵律感,每一个步骤都清晰流畅,仿佛是一场无声的仪式。
白瓷盖碗、品茗杯在修长的指间流转,被沸水温柔唤醒。
他从一只青瓷小罐中舀出茶叶,翠绿油润的明前狮峰龙井落入温热的盖碗,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悬壶高冲,沸水如银链注入,茶叶在碧波中旋转、舒展、沉浮,瞬间激发出清冽高扬的豆香,混合着鲜嫩的栗香,迅速充盈了整个空间。
他手腕轻转,撇去浮沫,动作干净利落。
沸水再次淋过壶身,最后,澄澈碧透、宛若春湖般的茶汤被均匀地分入两只素白如玉的品茗杯中。
茶烟氤氲,清香四溢,仿佛将窗外整个微凉的秋意都染上了温润的绿意。
赵泓坐在他对面的方凳上,身形挺拔如松。
他的目光原本落在跳跃的炭火上,随着那升腾的白气,不知何时已悄然移到了执壶的手上。
那双手,他再熟悉不过,指节分明,修长有力,指腹和虎口处覆着一层常年接触药水、刻刀、锉磨工具留下的薄茧,是岁月与技艺的勋章。
可此刻,这双惯于处理坚硬木石、精密器物的手,执起那温润小巧的紫砂壶,却显得异常灵巧、优雅,带着一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专注与柔和。
水流的控制、手腕的力道、倾倒的角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分毫不差。
茶香如雾,缭绕在两人之间。
臻多宝微微低垂着眼睫,长睫在他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鼻梁挺直,唇线放松,整个侧脸在午后柔和的光线下,构成一幅沉静专注的画卷。
赵泓的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这幅画面,与不久前的记忆重叠——同样是这张脸,却在高烧中紧闭双眼,唇色苍白,眉头紧锁,透着一股倔强的脆弱。
那时,他就是这样守在榻边,用温热的毛巾一遍遍擦拭对方滚烫的额头,用勺子一点点撬开那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将苦涩的药汁小心地喂进去。
每一次吞咽都显得那么艰难,每一次无意识的呛咳都让他心焦如焚,仿佛被无形的火燎烤着。
此刻的安宁,与彼时的焦灼,形成了太过强烈的对比。
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混杂着失而复得般的庆幸,悄然涌上赵泓的心头。
他看着臻多宝将一杯澄澈碧透、散发着诱人清香的茶汤轻轻推到自己面前,那温润的绿意映在白瓷杯壁上,纯净得让人心头发软。
几乎是鬼使神差地,赵泓没有去接那杯茶。
他抬起眼,目光不再是看着茶,而是紧紧锁住臻多宝手中那把刚刚放下、犹带余温的紫砂提梁壶。
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打破了满室的茶香与宁静:
“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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