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灯昏卷冷砚生冰策论千言诉民生
应天府的府试考场设在旧儒学的明伦堂,三十间考房沿廊而列,每间门上贴着考生姓名,像一块块悬在檐下的木牌。
贾宝玉分到的考房在西廊第三间,推门时一股樟木味扑面而来——那是书箱和旧卷纸混在一起的气息。
他放下行囊,见桌角刻着几行小字,是往届考生留下的:“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立志时”
,字迹已被摩挲得发亮。
“贾公子,笔墨都给您备齐了。”
号军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把砚台、墨锭和三支不同粗细的狼毫放在桌上,又指了指墙角的炭盆,“夜里冷,这炭您尽管用,别冻着了。”
贾宝玉谢过号军,从书箱里取出黛玉昨夜塞给他的手炉,里面装着新烧的银丝炭,揣在怀里暖乎乎的。
他铺开试卷,见首题是“论州县吏治之弊与革新”
,次题考《诗经》义,三题是策论“淮河赈灾策”
。
心下稍定——前两题他在林姑父的笔记里见过类似论述,第三题恰好是上月和黛玉在潇湘馆讨论过的。
磨墨时,他想起昨夜黛玉帮他整理资料的模样。
她坐在窗边,手里捏着支银簪,把卷纸翻得沙沙响,忽然抬头说:“你看这段‘范仲淹治苏州’,他不是直接发粮,而是修水利、建官仓,让灾民有活干、有盼头,这法子比单纯赈灾高明多了。”
当时月光落在她睫毛上,像落了层霜,他竟看呆了,被她用簪子敲了下手背才回过神。
“咚——”
远处传来梆子声,午时已到,考房里的寂静被打破,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此起彼伏。
贾宝玉深吸口气,提笔蘸墨,在“州县吏治之弊”
题下写道:“吏治之弊,首在‘虚’——官出数字,数字出官,百姓疾苦藏于报表之下;次在‘贪’——胥吏借收税之名勒索,一两耗羡竟征三钱,民何以堪?”
写到“耗羡”
二字,他想起去年随贾政去乡下查田亩时的见闻。
有个老农蹲在田埂上哭,说一亩地收了三斗粮,胥吏却要他缴两斗“耗羡”
,否则就拿他的耕牛抵账。
当时他气得想发作,被贾政拉住,说“官场规矩如此,贸然冲撞只会引火烧身”
。
如今想来,这“规矩”
才是最该破的。
正写得入神,忽闻隔壁考房传来咳嗽声,一阵接一阵,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贾宝玉皱了皱眉,听号军说过,隔壁是个叫柳砚的寒门书生,家里穷,冬天连件厚棉袄都没有,考前还在街角给人抄书筹路费。
他犹豫了下,从书箱里取出黛玉给的薄荷糖,用帕子包了,对门外喊:“号军老伯,能帮我把这个给隔壁柳公子吗?润润喉。”
号军应了声,没多久隔壁的咳嗽声果然轻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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