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称王争霸 御前财政会议三
腊月的寒风,裹挟着黄河以北特有的干燥与刺骨,在新郑王宫的重檐间呜咽盘旋。
殿宇深阔,宏大的空间并未因殿门紧闭而温暖几分,反而将仅有的几盆兽炭的热力稀释殆尽,留下一种空旷的冰冷。
铜炭盆中,赤红的余烬苟延残喘,每一次爆裂都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在这死寂的殿堂里,竟如惊雷般清晰可闻。
灰白色的余烬随着气流打着旋儿,无声地飘落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像一层不祥的薄雪。
空气凝重得如同实质的铅块,沉沉压在每一位朝臣的肩头,压弯了他们的腰背。
殿内弥漫着一种焦苦的气息,混杂着陈年木料的沉郁、墨汁的微腥,以及……恐惧的汗味。
陈默,这位如同从宫墙阴影中直接剪裁出来的人影,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御座侧后方那片最浓重的阴影里。
他方才的声音,带着一种淬过冰的余寒,字字清晰,却仿佛抽走了殿内最后一丝暖意:“诸位心里,需时刻拎得清斤两。”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精准地钉入听者的耳膜。
落针可闻?此刻,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足以惊碎这凝固的恐惧。
韩璜,这位掌管一国钱粮度支的司长,绯色官袍的领缘早已被涔涔冷汗浸透,紧贴着肥胖而颤抖的脖颈。
那汗,在这冰窖般的殿宇里,竟是温热的。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
他喉头滚动,发出“嗬嗬”
的怪响,忽地向前猛扑,整个肥胖的身躯如同被抽去骨头般重重砸在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涕泪瞬间在他灰败的脸上横流,声音嘶哑破碎:“臣…臣失察!
定是下面胥吏中饱,欺瞒……”
“韩司长!”
一声断喝,不高,却如平地惊雷,瞬间斩断了韩璜的哭嚎。
商鞅,这位以峻法名动天下的左相,陡然转身。
宽大的玄色官袖随着他凌厉的动作,如同垂天之云,带着一股凛冽的风压,直直罩向匍匐在地的韩璜。
他的身形并不魁梧,此刻却像一柄出鞘的寒铁利剑,锋芒毕露。
“此刻推诿胥吏,是嫌殿上衮衮诸公眼盲么?!”
商鞅的声音依旧不高,字字却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向前一步,靴尖几乎触到韩璜因哭泣而抽搐的肩头,目光锐利如电,扫过殿内每一位大臣,仿佛要穿透他们低垂的眼帘,直刺心底。
“度支司既指疑窦,你便一桩桩剖开!
金丝楠木,何处来?王陵用度,竟逾制至此!
勤王名录,谁拟就?何人名下,虚报冒领?十二艘旧船,修了什么,竟要三倍于新船之资?!”
商鞅的诘问一句紧似一句,如同连珠箭矢,直指韩璜的要害。
每一个问题都带着冰冷的铁腥气,那是变法以来悬在所有人头顶的“法”
与“刑”
的气息。
韩璜面如死灰,瘫软在地,抖若筛糠。
绯红的官袍裹着他臃肿的身体,在冰冷的金砖上蠕动,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他张着嘴,却再也发不出任何辩解的声音,只有粗重的、带着绝望气息的喘息。
殿内更静了,静得能听到炭灰飘落的微响,以及某些人牙齿细微的磕碰声。
商鞅不再看他,如同丢弃一件无用的废物。
他转向御座右侧,那位枯瘦如竹、仿佛全身精血都已熬干在律令条文中的右相——申不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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