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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泥里生风雨家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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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日子,像被什么东西搅翻了的酱缸,酸甜苦辣混在一处,呛得人喉头发紧。

家国上下,桩桩件件的大事接踵而来,像天上的云,一会儿聚成黑压压的一团,一会儿又被风扯得七零八落,让人辨不清方向。

二月的风还带着腊月的寒峭,供销社的人就扛着标杆、提着石灰桶闯进了后园。

我家那片种着韭菜和蚕豆的后园,首当其冲被圈了进去。

不止我们家,隔壁鱼店堆着渔网的后园,杜家栽着石榴树的小院子,全被一道白花花的石灰线划成了公家地界。

他们说要盖生产部的大仓库,嗓门亮得能掀掉房檐:土地都是国家的,供销社替国家办事,要占,就得占!

那时节,谁听说过什么法律条款?就算想找,怕也翻遍了新华字典都寻不到踪影。

法律这东西,在那会儿像墙角的青苔,稀薄得可怜,倒是权力来得直接,像武装部长腰间的皮带,说抽谁就抽谁。

母亲抱着刚腌好的咸菜坛子,望着被推倒的篱笆桩子直掉泪:前年冬里半夜拆咱们院墙的,准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

那时就憋着这心思呢,拆墙不过是先拆个口子,等着今天把整个园子吞下去。

我攥着拳头躲在门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帮人白天砌墙,泥浆抹得又快又厚,像是要把我们的日子也砌进砖缝里。

夜里我揣着半截铁棍溜出去,专挑咸鱼店后园新砌的那段墙下手。

那墙沾着潮气,砖缝里的水泥还没干透,我憋足了劲往墙根一撞,一声,碎砖混着咸鱼的腥气扑满脸庞,心里那股恶气才算泄了些。

可来回几次,工棚里就添了值班的,昏黄的马灯整夜亮着,像只瞪圆的眼,我只得作罢。

仓库盖起来那天,后巷彻底变了样。

我家厨房后墙跟,硬生生只挤出条一米多宽的弄堂,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着身子。

过了杜家的墙根就再也走不通了,酱油店的伙计把几十口大缸全挪了过来,酱菜缸、榨菜缸、黄酒缸挤得满满当当,缸沿上结着厚厚的盐霜,把本就狭窄的天光遮得严严实实。

大白天的,厨房也得拉亮电灯,灯泡昏黄的光落在锅碗瓢盆上,照得人心里沉沉的。

气是真的气,却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没处使劲。

越想越窝火,就捡了砖头往仓库的气窗扔。

那些气窗开得高,玻璃擦得透亮,想来里面定是亮堂得很。

我就想让他们透透风,也尝尝心里发堵的滋味。

碎玻璃落得满地都是,他们查不出是谁干的,索性不再装玻璃,钉上了厚厚的木屑板。

可前面还有几扇气窗透着光,我看着那几块亮晃晃的玻璃,气还是没顺下去,索性捡了更大的石头,一下下砸过去,直到那些玻璃全变成地上的星星,心里那股邪火才算慢慢消了。

三月初三那天,叔叔房间的收音机突然传出一阵急促的报时声,接着是播音员激动得发颤的声音:中国成功发射第一颗科学实验卫星实践一号那声音像道惊雷,炸得满屋子都亮堂起来。

蒋叔叔(姨父)把收音机天线往高处挪了挪,开大了音量让声音能飘出窗户:看看,咱们自己的卫星!

在天上转呢!

我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好像真能看见那颗卫星拖着尾巴,在云里穿梭。

四月里,广播里天天说乒乓外交。

美国的乒乓球代表团要来中国,这可是头一遭有美国的体育队获准进来。

巷子里的人聚在电线杆下听广播,有人说:美国人也打乒乓球?有人接话:这小球能撞开大门,倒是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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