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牦牛换俘
第一节血市开张
逻些城外的黑砂在残阳下泛着铁锈色,三百根人骨旗杆从沙砾中钻出时,王玄策的断足正碾过第三块嵌着箭镞的卵石。
那些旗杆像是大地呕出的白骨,顶端挑着的唐军头盔凝着暗红血渍,护耳铁环被风掠过的嗡鸣,竟与去年恒河边阵亡士兵的哀嚎重合。
他扶着蒋师仁的肩头站稳,断肢处的木屐在沙地上压出歪斜的浅坑,去年被天竺兵斩断的胫骨,此刻正对着最前排的旗杆——那顶校尉头盔的护额上,北斗纹錾痕还清晰可辨,是蒋师仁亲手所刻。
“王正使,”
蒋师仁的陌刀在掌心转了半圈,刀鞘磕出的火星落在沙地上,瞬间被涌来的黑砂吞没。
他瞥见王玄策残肢在裤管里微微颤抖,去年翻越雪山时,这位正使总说要带着弟兄们喝遍天竺的椰酒,如今那截空荡荡的裤管里,只塞着浸过草药的麻布。
风卷着沙粒打在头盔上,蒋师仁突然认出最左侧旗杆的头盔——护颈处缠着的布条,是他分给炊事兵老马的擦汗巾,那老头总说要把吐蕃的青稞带回陇右种。
王玄策弯腰拾起半片甲叶,指腹抚过内侧錾的“秦”
字。
这是随他翻越雪山的秦姓斥候的遗物,那孩子总念叨要把吐蕃氆氇带回长安,给未过门的媳妇做围脖。
黑砂突然在脚边翻涌,一柄唐制横刀破土而出,刀柄布条上“京兆府”
三个字被血浸得发胀,末端系着的半枚开元通宝,是他亲手分的护身符。
去年恒河突围时,他亲眼见这斥候把通宝塞进怀里,喊着“正使先走”
,转身扑向追兵。
“这些狗东西。”
蒋师仁的陌刀劈向最近的旗杆,刀刃切入头盔的摩擦声刺得人耳膜发疼。
他正欲发力,却发现刀刃被头盔内侧的铁钩死死卡住,低头时猛地攥紧刀柄——刀镡“百炼”
二字的凹槽里,渗出暗红的吐蕃文“赎”
字,像用新鲜血液写就。
他想起去年在天竺战俘营,那些吐蕃雇佣兵用同样的字,标价出售唐军俘虏的手指。
王玄策从怀中掏出油布包,解开露出枚铜佛残核。
这是从天竺那烂陀寺抢出的,佛首在逃亡时被流矢击碎,残存的佛胸处留着火焰纹。
他屈指弹向佛核,铜块在空中划出金色弧线,撞在中央最高的旗杆顶端。
佛核裂开时,浓稠如蜜的液体从裂缝涌出,顺着头盔边缘淌下,将锈蚀铁胄染成鎏金亮色。
“是弟兄们的魂。”
蒋师仁喉结滚动。
鎏金头盔里映出无数张脸:断粮时啃树皮的伙夫,用身体搭桥的十名长矛手,偷藏酥油给战马擦蹄子的少年兵。
他们面容在金箔般的光泽里忽明忽暗,伸手却只捞到虚空。
蒋师仁突然想起少年兵总爱摸他的陌刀,说等复仇天竺,要讨这刀当聘礼。
周围帐篷传来铁链拖地声。
二十多个裹藏袍的奴隶贩子从阴影走出,藏刀在腰间晃悠,刀柄绿松石在暮色里闪贼光。
王玄策注意到为首者左耳缺了半片,去年在中天竺象阵,他亲眼见这人用唐兵头骨喝酒,骨缝里还卡着唐军的皮甲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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