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千鹤川子家的书库
暮色浸过唐式宅邸的直棂窗时,庭院里的石灯笼已亮起暖黄的光。
我和千鹤川子搬了矮几到回廊下,檐角铜铃被晚风拂得轻响,假山旁的曲水流觞台泛着粼粼波光,抬头便是缀满星子的夜空。
她重新沏了抹茶,茶筅搅动的声响里,远处街市的喧嚣都淡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曹君看这庭院的布局,”
她捧着茶碗望向假山,和服袖口扫过栏杆上的卷草纹,“是祖父按《园冶》里的‘虽由人作,宛自天开’修的。
他总说,中国风水最妙在‘藏’——山藏气,水藏势,连一草一木都藏着天地的呼吸。”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石蟾蜍吐水的弧度恰好对着东南方,暗合“巽位纳气”
的说法。
“令祖父对风水很有研究?”
她指尖在茶碗沿轻轻摩挲,睫毛在灯笼光里投下浅影:“祖父是昭和年间的人了,年轻时跟着九菊流派的前辈到过中国。
他常说,第一次站在泰山顶看日出,才懂什么叫‘龙脉如活’。”
她忽然笑了笑,眼尾弯成月牙,“那些年他跑遍了长城内外,测绘过明孝陵的神道,甚至在洛阳古墓外守了三个月,就为看晨雾里的地脉走向。”
“听起来更像学术考察。”
我刻意模糊了“九菊流”
的敏感,却见她端茶的手顿了顿。
“祖父的笔记里总写,中国的风水格局是天下独一份的。”
她低头吹了吹茶沫,声音轻得像落樱,“昆仑山为祖,秦岭为脉,黄河长江如血脉横贯,连城池街巷都藏着‘天人合一’的智慧。
他说日本人学了千年,也只摸到些皮毛。”
晚风卷着药圃的薄荷香掠过回廊,我想起归墟阁里那些关于镇龙柱的对话,喉结动了动:“那他怎么看后来的时局?”
千鹤川子的指尖猛地收紧,茶碗在矮几上磕出轻响。
她望着星空沉默良久,才低声道:“祖父晚年总闭门不出,对着中国地图发呆。
他说‘运势如潮,涨落有时’,百年前日本走在前面,是占了时运的便宜。”
她忽然抬眼,眼里的星光碎成一片,“但他从不提战争。
父亲说,那些年的事是祖父心口的疤,连日记里都只敢用‘不得已’三个字带过。”
我没接话,心里却翻涌得厉害。
所谓“不得已”
,藏着多少被铁蹄踏碎的山河?所谓“时运”
,又浸透着多少家国的血泪?可她不知道,或者说,她选择相信祖父口中的“考察”
——那些扛着罗盘的队伍,实则是拿着刀斧的刽子手,在长白山钉下的铁钉,在大帅府改的阵局,哪一样不是借风水之名行破坏之实?
“战后倒是得了些好处。”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轻快了些,“父亲说,没被要求赔偿,还能从亚太赚那么多,都是前人没料到的。”
茶碗里的抹茶凉了大半,我望着她澄澈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大概真的不懂,那些所谓的“福祉”
,是用多少国家的残破换来的?就像这庭院里的唐式斗拱,再精致也掩不住骨子里的掠夺痕迹。
可此刻她坐在灯笼光晕里,侧脸柔和得像幅水墨画,说起祖父时的崇敬,说起中国风水时的赞叹,又实在不像装出来的。
“曹君怎么不说话?”
她歪着头看我,发间樱花发卡闪了闪,“是不是觉得我说得太浅了?其实我懂的不多,都是听父亲和祖父说的。”
檐角铜铃又响了,假山后的水流声愈发清晰。
我端起茶碗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从舌尖漫到心底:“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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