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2章 夜询
清查组的号衣,他认得;腰间挂的木牌,他也认得。
那是他亲手定下的规制。
可规制底下的人,做事却走了样。
他把马速又放慢了些,夜风从领口灌进去,凉飕飕的。
永兴坊在皇城东北面,从怀德坊过去,要走小半个时辰。
等望见坊门的时候,两扇厚重的木门已经合了大半,门洞里只余下一道缝隙,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石板路上。
门边站着一个人,正扶着门板,像是刚把门推上。
听见马蹄声,那人回过头来,认出马上的文安,忙松了手,快步迎上来,弯着腰,脸上堆着笑。
“文侯回来了?”
他赔笑道,“小人正要落锁,就听见马蹄声了。
可巧,可巧。”
文安勒住马,打量了他一眼。
张全福,永兴坊的坊正。
这人五十出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腰上系一条旧革带,脸膛黑瘦,眉目间带着一股常年应酬练出来的和气。
文安搬进永兴坊这几年,逢年过节,张全福都要登门送一回节礼,见了面也总是这三分笑。
他是万年县的老吏出身,年轻时在县廨跑了半辈子腿,抄过簿册,送过文牒,给两任县令当过跟班,衙门里那些弯弯绕绕的门道,没有他不知道的。
后来年岁大了,腿脚不如从前利索,经人举荐,谋了个坊正的差事,在永兴坊一待就是七八年。
这坊里住着不少官员。
哪位是侯爷,哪位是国公府上的旁支,哪位是宫里放出来的老内侍,哪位是新及第的进士,他心里都有一本账。
见了谁该行什么礼,说几分话,拿捏得恰到好处。
坊正这差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管着坊门启闭、坊里治安、户籍丁口,上要对县廨交代,下要跟各色人等周旋。
能在永兴坊这样的坊里坐稳七八年,靠的就是这份看人下菜碟的本事。
他自家在坊里临街还开着一间卖杂货的小铺子,坊里人家买油买盐都从他那里过手,谁家日子过得松紧,他比谁都清楚。
坊正难处,也只有当过坊正的人才说得清。
坊里出了贼偷,县廨先拿坊正是问;坊里有人犯了夜禁,挨板子的也是坊正。
可坊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家,他又一个都得罪不起。
收租时他得替县廨跑腿,受了气得自己咽,年年考课,平安无事就是功劳。
这差事,明面上是个体面,骨子里是两头受气。
文安在坊门前下了马,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护卫,朝张全福点点头,便要往里走。
刚迈出两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又站住了。
永兴坊属万年县辖。
人口清查的旨意下来,长安县那边已经动了手,万年县这边的进展,他只从王维民嘴里听过一句“收到了文书”
。
具体办得怎么样,他还不清楚。
他转过身,看了张全福一眼。
张全福正目送他往里走,见他忽然转身,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了起来,腰也弯得更低了些:“文侯,您还有吩咐?”
文安没有绕弯子:“张坊正,万年县清查人口的文书,你可收到了?”
张全福闻言,脸上的笑收了一收,又很快堆了回去,连忙道:“收到了,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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